“王室多難,不敢忘死,況朝廷傾覆,天子蒙塵,東向悲憤。,寔雖曾遣王該等讨賊,尤覺出力不逮死有餘責。公夙笃忠貞,宣勞戮力,實乃國之幹臣。惟願涼秦守望相助,當再與公即日會師,同建義舉共赴國難,,寔可唯命是從。”
閱罷信箋,高嶽擡起了頭,對堂下躬身靜立的使者溫言道:“我乃後進之輩,張公德高望重,名垂天下,我正當以尊長事之。信中之言,太過謙虛,倒讓我慚愧的緊。”
使者忙又施禮道:“下官臨來前,州主再三叮咛,定要将我涼州的敦敦真心,奏于大将軍知曉,使我涼秦二家,從此肝膽相照。”
那日,王該從上邽辭去後,一路西行無話,便就抵達涼州首府姑臧城,拜見了張寔。王該當面将過往種種事情,都詳細奏報,并大力贊譽高嶽,乃是忠勇純良,不可多得的人物,力勸張寔可放心的與其交好。
張寔本就忠心于晉室,私下對高嶽也抱有好感。當下聽了王該之語,便很以爲然,更考慮到如今朝廷覆亡,胡人猖獗之勢難以壓制,他涼州雖然地處西陲,然後在匈奴人馬不停蹄的擴張和侵伐下,涼州遭受烽火兵災,也隻是早晚的區别。他自覺勢單力薄,對于能夠拉攏一個志同道合的強大盟友,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秦州在涼州的東面,正好完全擋住了匈奴人,算是他的天然屏障。秦州不失,他涼州就安然無事。所以,張寔随即便派遣了使者,帶着禮物,主動前來拜會交好于高嶽。
“此次,我州主爲略表心意,特爲大将軍獻上牛羊一千頭,蜀錦兩千匹,糧秣五萬石。另外,州主專門命令,精挑細選了三千匹我涼州大馬,還請大将軍一并笑納。”
除去豐厚金銀珠寶、牛羊糧帛之外,神勇駿烈的涼州大馬,乃是迅速提升部隊戰力的優良臂助,這可是實打實的利益,迅速戳中了高嶽的心頭之好。
高嶽大喜,滿面春風笑道:“張公如此盛情,讓我既感且慚。貴使回去之後,可将我的肺腑之言禀告張公,我對張公,無比敬重。且涼州既願成我後援,我當爲涼州之盾,讓他高枕無憂便是。”
使者敬謝,對于成功的完成使命,也很覺慰懷。高嶽熱情款待一番,并也回敬各種厚禮,且還将軍械司新近打造本就不多的明光铠及鎖子甲,揀選優良百副,轉贈張寔。
這邊高高興興一派歡愉。方才将涼州使者禮送而去,卻見彭俊大踏步走了進來。彭俊眼下以強弩将軍之職,領城門校尉,負責襄武城内外安全防務問題,各方通報出使迎來送往等等,也必要經過他的檢視及同意方可。
待施過了禮,高嶽見他面色古怪,明明是較爲肅然,卻似乎又有幾分興奮。不待發問,彭俊已急急大聲道:“大将軍!屬下有兩件事要禀告。”
“你說。”
“是。一則,成紀城剛剛也遣來了使者,言道南陽王司馬保因舊疾發作,難以救治,已于幾日前病逝了。”
高嶽不動聲色,緩緩道:“嗯,我知道了。此外還有何事?”
幾日前,通過内衙的确切探查,高嶽确實便接到了司馬保去世的消息。至于确切死因,斥候密探,一時還無法查知,不過隻曉得乃是‘猝死。’高嶽心中了然,隻是在明面上暫時裝作還未知情。不過昨日,高嶽當衆嘉獎楊轲金銀若幹,賜玉帶一條,隻言長史長期以來運籌帷幄,良策疊出,實乃勞苦功高。
彭俊見高嶽神色,竟沒有什麽驚訝,心中泛起了嘀咕。不過他也曉得如今内衙那幫人,愈發的神出鬼沒無孔不入,多半是早已偵知了消息提早報知了高嶽。當下他也不多嘴,略一躬身,又言道:“還有件事,因爲胡崧已開始大舉整頓軍備,成紀的張春懼怕,爲了求和,他特地執送來一人做禮物,請大将軍饒恕他。”
“哦?”
張春這個最新舉動,高嶽還真不知道,當即便追問道:“送來何人?”
“李豹是也。”
内衙的監獄内,李豹蜷縮在最裏間的一處獨室裏,瞪着布滿血絲的雙眼,四處環視,努力打量這昏暗潮濕的陰森囚籠。自從跟随張春出逃成紀之後,他一度認爲即将迎來事業的上升期。在屢次當面粗狂的叱罵司馬保的同時,李豹面對張春的态度,也開始變得輕亵起來,他認爲和張春已是關系匪淺的袍澤戰友,是張春的鼎力臂助甚且算做平等的合作夥伴。于是李豹愈發大大咧咧,又是不拿自己當外人的那一套,開口便喚老張。
張春刻薄陰沉,且素來狂妄自大,對于李豹本來就不屑一顧。隻不過在如今特殊的背景和環境下,他爲了各種目的,才花言巧語将李豹也拖下水,其實在心裏,将李豹不過當作一個用來背黑鍋的人,甚至是一條專供使喚的笨狗。
這幾日,張春本來因爲各種大事小情,焦慮發愁。又因剛剛殺了司馬保,内心畢竟也有些不得勁,情緒很是欠佳。當時正與楊次閉門密議此後安排,見李豹大咧咧不請自入,稱呼之間還敢如此無禮,不禁勃然大怒,當即便翻了臉,厲聲命人将李豹捆縛起來,還惡狠狠地親手賞了一大通耳光。
李豹又驚又懵,氣急敗壞竟然當面叫罵,說什麽如果沒有老子,你能走到今天之類雲雲。張春本怒不可遏,當即就拔出刀來,但随即轉念一想,索性将李豹的最後一點價值榨幹出來:與其一刀殺死洩憤,倒不如直接捆縛送交給高嶽手上,那麽他自己會不會因爲此舉,就從而免于被大舉攻打,也未可知啊。
張春寫了封姿态頗低的求饒信,請高嶽念在他一片誠意上,就此饒恕。于是李豹被捆得像個粽子一般,動彈不得,連嘴裏都塞了破布給堵住,當作贖罪的大禮,直接送到了襄武。
生滿了暗綠色苔藓的灰石磚下,從破裂的地縫裏,蓦地鑽出了一條黑黢黢的蜈蚣來。那蜈蚣張牙舞爪探視片刻,,讓人頭皮發麻的渾身腳爪便開始急速爬動,已無聲地朝着李豹腿邊角落處的一隻蜘蛛潛去。
李豹抱着雙腿,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蜈蚣越爬越近,那蜘蛛對即将臨頭的大難,仿佛還一無所知。
蜈蚣昂然擡起前半截身子,觸角大張已準備發起迅疾攻勢。但随即啪的一聲,卻被陡然而來的猛擊給拍的稀爛,腳爪無力的抽搐了三兩下,便一命嗚呼了。
李豹看看地上稀爛的蜈蚣,又看看自己的鞋底,搖搖頭,重又将鞋穿上。恍惚間,他覺得自己似乎就是這隻可憐的爬蟲,一度自視甚高耀武揚威,被眼前的微薄利益完全吸引住,而不顧因之而來的種種後果,于是在極爲強大的力量面前,顯得那般渺小愚弱,瞬間便被打回了原形。
走到如今的地步,深陷暗無天日的囹圄,且前路黯淡不清。李豹心中并沒有什麽忏悔和覺悟,相反他想不明白,爲什麽如此能力不凡的自己,到哪裏都會碰壁;爲什麽各路上司和同僚都不待見他;爲什麽許多不如他的庸人,都身居要職,反而将他冷落罷黜。
是世人瞎了眼,不識良玉。而且自己恐怕也是缺少運氣,所以才這樣英雄氣短。罷了!李豹忿忿的自思自想,半天才深深吐出一口郁氣。不過既然已經如此,還是多想想眼下境遇。要說高嶽多半不會饒他,但他自從進了襄武城以來,還沒有受到一丁點的責打懲罰,可算是毫發無傷;但若是高嶽既往不咎,爲何又要把他單獨關在這個惡劣的鬼地方。
咣啷啷的聲響傳來,驚醒了李豹,那是監牢的大門被推開的聲音。他渾身緊張起來,一下支起身子,不禁瞪大了眼睛努力向前望去,片刻,幾個模模糊糊的身影從前方昏暗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