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北方鮮卑族的其中一支,拓跋部的發展,其實将慕容部、段部、宇文部、秃發部、乞伏部等同宗同種的兄弟部落遠遠甩在身後。不僅疆域廣闊,兵強馬壯,而且早在西晉永嘉四年(310年),當時的首領拓跋猗盧便被晉懷帝封爲代公,到了建興三年(315年),更是被晉愍帝準許獨立建國并封爲代王,在名爵威望上,當時也是冠絕北方。
但強盛的外表下,也隐藏着動蕩的因素。别的不說,代國雖然立國,但遠遠沒有中原王朝的尊卑禮儀和法制,還處在半奴隸制的野蠻時代,便是代王的承襲,也非是父死子繼百官擁戴的理所當然局面,而基本上都是刀光劍影,蹚着血泊而坐上前任的寶座。
拓跋郁律這個人,要真正說起來,也算是驕狂不可一世的典型代表,能力頗高,情商很低。繼位代王之後,他通過一系列強勢手段,将王位穩固下來,對内的統治暫時算作平穩。但是在對外關系上,拓跋郁律竟然将所有人同時得罪個精光。
首先他和左鄰鐵弗部劉虎大打出手,又大肆屠殺支屬鮮卑白部。匈奴漢趙帝國的君主,相繼遣使來想與他交好,拓跋郁律大罵讓使者滾出去。随即石勒建國稱王,也送來了厚禮請求與他做兄弟,結果拓跋郁律直接将趙使全殺了,用實際行動告訴石勒,他根本不屑與其交好,硬生生打了石勒的臉。要說他對胡羯政權這樣深惡痛絕,應當是忠于晉室吧,又根本不是。拓跋郁律不僅對西晉朝廷無禮,對東晉朝廷的主動示好,也斷然拒絕。此外,段部鮮卑人也屢次遭到他的搶掠襲擊,還曾粗暴地要求涼州張氏必須來朝貢自己。
在位數年間,拓跋郁律将遠近鄰邦、九州方圓内的所有國家、不分敵我全部得罪的幹幹淨淨。一時間,不管胡人還是漢人,無論趙王趙帝、晉朝君臣,都非常厭惡憎恨他。但中原正是打得不可開交,誰也不想、也暫時沒有能力抽出手來去找他的麻煩,所以拓跋郁律繼續張狂,且越發野心勃勃,想要平定所有南方之地,一人獨霸中國。
本來曆史照着原有的軌迹繼續發展下去。但高嶽的到來,在掌控了河套地區後,便與拓跋郁律成爲了接壤的近鄰。拓跋郁律語出不遜,高嶽憤怒回斥,故而郁律理所當然的認爲自己有能力專治各種不服,于是氣勢洶洶親征夏州,結果被韓雍率領秦軍打得幾乎全軍覆沒,倉皇逃回盛樂城。之後,由于羞慚加恨怒難以發洩,郁氣結于心間,大病了一場。因爲元氣大傷,沒奈何老實了兩年後,拓跋郁律又開始不安分起來,但曾經扶持他上位的背後的女人、伯母惟氏發動了政變,殺死了他,再擁立她自己親生兒子拓跋賀缛做了代王。
此次政變,代國國内各處的部落首領、貴族和宗室,涉及其中最後喪命的,多達數十人。好容易将局面穩定下來,國力已經很受損失。且代王賀缛爲人柔弱,大權都歸母親惟氏掌控,而惟氏隻曉得大逞淫威,對治國安邦并不在行,導緻人心更加離散,越來越多不服的部落,遷離境内,代國動蕩不堪,雖然仍号稱北方大國,但再不複往昔強盛。
在當前這般的前提下,楊轲便對高嶽提議,莫如趁着中原兩趙還絞在一處分不開身的時候,迅速出兵平滅代國。屆時不僅可以獲得廣袤土地和不計其數的牛羊、人口及财物,使秦國國力進一步增強,更重要的是,掌控了代地,便等于是在北方給二趙壓上巨石,此後無論是前趙還是後趙勝出,都不得不分出相當部分精力,而要小心防禦并州之北。且将來若是一旦開戰,秦軍更可以從雲中代地陰山之上俯瞰中原,東進幽燕,南下太原,配合關中而出的主力部隊,四面出擊多點開花,敵人料難抵擋。
高嶽頗以爲然。于是一方面回書石勒,極盡緩睱之事,一方面由相關幕僚迅速制定了軍相關計劃和大體方針,十數日後,夏州刺史樊勝、朔州刺史楊韬,都相繼接到了秦王令旨,獲悉了東征代國的軍事任務,并領受了東征軍以樊勝爲主帥的任命。高嶽還特地親書告誡道,我軍深入代地之後,當以輕騎爲前鋒,迂回深入縱深不以占據地盤爲目的。隻爲集中局部優勢兵力殲滅敵人局部劣勢兵力,搶在敵人主力部隊集結以前迅速突進,各個擊破;快打快收,絕不戀戰。并将以戰養戰,就地取食,一時帶不走的糧秣立即燒毀,削弱代軍的補給供養。
于是朔州軍以州主楊韬爲主将,都護李虎爲副;夏州軍以刺史樊勝爲主将,都護何成爲副,兩邊各自出兵二萬,先是分頭并進,繼而合爲一處,氣勢洶洶闖入代國境内。
蓦然聽聞秦軍大舉來攻,代國上下,統皆悚然。因從前被韓雍率軍打得狠了,心理上便存着畏懼,但無論如何又不願束手就擒,隻有先出兵抵抗。
宗室拓跋屈,素有勇武之名,乃是前代王郁律之子。郁律被惟氏害死後,留下四個兒子,雖未被殺,但俱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惟氏本也想斬草除根,但有時又猶豫不決。正逢着秦軍來襲,便就叫拓跋屈去,存着若是戰死了也算就此除掉隐患;若是戰勝了,便就徹底寬恕他也罷的思想。
太後惟氏,便命拓跋屈領健卒五萬,迎戰秦軍。代軍方出盛樂西向而行至,聽聞秦軍已然兵過九原,相距不過二百裏。拓跋屈隻好督促部衆,出拒九原以東、小黑河南岸的犢和城。樊勝、楊韬率軍至犢和北岸,臨河欲渡,拓跋屈列兵河南堵截,兩邊相互射擊,紛擾了一陣。
到了次日,樊勝忽然下令拔營,遷往固城津,去犢和城西四十裏,具備牛皮船百餘艘,載着兵仗,傳言将順小黑河東下,進逼犢和。拓跋屈見秦軍西向,不得不随向西趨,隔岸監視,防他渡河。哪知樊勝是誘他過去,到了夜半,卻暗遣楊韬,率都護李虎等,仍返到犢和津偷渡。平風息浪,竟達河南,當即乘夜築栅,及旦告成。拓跋屈得知秦軍南渡,急忙麾衆趕回,來奪秦寨。偏秦軍依栅自固,堅壁勿動,拓跋屈一再挑戰,楊韬但奉了嚴令,拒不迎戰,隻下令隻管放箭,射退代軍。待至午後,代軍士卒往來饑渴疲乏,隻好引還,不意秦營内一聲鼓角,李虎驅兵猛然殺出,竟來追擊。
拓跋屈急忙重振精神,呼令回軍抵敵。兩下裏正在酣戰,突有一彪人馬到來,爲首大将,乃是秦國夏州刺史樊勝。他因屈衆東回,得從固城津渡河,前來助陣,左右夾攻拓跋屈部。屈仍是憑着蠻勇,亂舞兵刃大呼酣戰,但無如麾下兵士抵擋不住,無奈引衆欲退走時,已被秦軍殺得七零八落,隻帶得殘騎數千,意欲奔歸盛樂。秦軍陷入犢和,再乘勝追擊,拓跋屈力不能支,被趕得窘迫,沒奈何急速東走,又渡河登盛樂西七十裏的羅爐山,憑險自守。
秦軍追至山下,望見山路險仄,林箐朦胧,急切不敢進去,便團團圍住且在山下安營。一連數日并無一人出山,楊韬請集将佐言道:“拓跋屈倉猝入山,所帶糧秣必然單薄,斷然不能久居山中。惟我軍常圍山下,彼便憚死不出情願忍耐,若是這般相持下去,多半會有敵援軍派來,倒使我軍陷入被動。不如佯爲退兵,誘他下山,方可一鼓殲滅了。”
樊勝以下盡皆贊成,便即引退,公開揚言放過拓跋屈,轉而去攻盛樂。拓跋屈果然下山東走,行未數裏,秦軍已兩面伏起,掩殺屈衆。虧得拓跋屈乘着駿馬,飛奔而去,落得個僅以身免的結局。
聞他一敗塗地,盛樂城中大爲驚恐。太後惟氏立時便将拓跋屈斬首,又忙遣出金銀财寶,兼且陪上二十名美貌的處子,向秦軍主帥樊勝哀求請和。但秦軍本就是數次戰勝,士氣高漲,且樊勝又如何會爲了接收區區利益,而惹來高嶽的雷霆之怒,故而當然嚴詞拒絕,更且揮兵大進。
盛樂周圍數十大小部落,盡皆來降。先前避走遠方的反對勢力,又公然聲讨惟氏,俱是幸災樂禍落井下石。代國境内人心浮動,連主子拓跋賀缛都自請遜位,惟氏一時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