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入水中的那一刻,伊恩感覺整個世界都清淨了。這不知道被困了多少年的死水在此刻活躍得像奔騰的浪花,實際上這水還真是海水,伊恩能感覺到嘴裏的鹹味。
水裏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無數的枯骨在漩渦中飄蕩着。那一雙雙沒有瞳孔的眼眶直勾勾的看着伊恩,仿佛在看一個死人。伊恩也覺得自己要死了,他疲憊得甚至說不出多餘的話,隻是希望那三個能夠跟上來。
這是他們唯一可以逃生的機會了。
好在他們跟了上來,伊恩隻感覺有人抱住了自己。他扭頭一看,蒂姆正鼓着腮幫子瞪着自己,很顯然他想說些什麽,可是在水裏說不出話。蒂姆用手指了指上方,伊恩明白他的意思,搖了搖頭。
水裏的暗流産生了一道巨大的推力,他們四人唯有手牽着手,才不會被暗流沖開。暗流将他們全部卷起,帶向了更深的水下,同時也是更暗的地方,幾乎沒有光明,像是一隻黑色的布袋,要将他們全部裝下。
伊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水面看起來已經很遙遠了。一圈圈的漣漪在水面上激蕩着,伊恩知道那是落下的夜明珠。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現在變成了最普通最普通的石頭。
它們沒能迎來王的登基,卻是參加了王的葬禮。
納爾蒂彌斯。從今以後,這個名字就和納加一樣,永遠的成爲曆史了。伊恩握緊了手中的東西,這是一根黑色的角,它是納爾蒂彌斯逝去的最好證明。
暗流将四人卷入了水底。水底有一個黑黝黝的洞穴,洞穴有着巨大的吸力,直接将四人吸了進去。然後他們的苦難被來臨了,在狹窄的洞穴裏,他們四人在兇猛的暗流中不停的相互碰撞,像是斷了線的風筝,撞得鼻青臉腫。
有那麽一刻伊恩感覺自己要死了。他的全身像是散架了一般,毫無知覺,他仿佛看到了死神正帶着鐮刀緩緩向他走來。他心想,自己的生命就在這裏結束了吧。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最終沉重到難以支撐。
……
“你閉上眼睛。”
“我有事情要做,你快點。”
迷迷糊糊中,伊恩的腦海裏又回憶起了這兩句話。
……
“我曾聽人說過,人隻有在瀕死時,才會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麽,究竟在想什麽人。”
……
“希望我們還能再見面,我希望你能來找我。”
彌賽亞的背影緩緩的消失在了木門後。而伊恩正躺在床上,距離木門隻有幾步的距離,窗外陽光明媚,窗台上梅花盛開着,春日的到來正在融化着冬日的積雪。伊恩有種想要追上彌賽亞的沖動,可是他最終什麽都沒有做,隻是呆呆的坐在床上,看着正午到日落。
……
“彌賽亞——”伊恩含含糊糊的嘟哝了一句,水在瞬間湧入了他的嘴巴,灌進了他的鼻腔。死神已經将鐮刀放在了他的脖子上。可在這時,伊恩卻猛地睜開了眼,赤紅色的雙瞳如烈焰般耀眼。同時,伊恩又感覺到了背後那久違的悸動,他知道世界樹再一次的在他後背上蔓延了。
伊利亞特怎麽會接受死亡的安排?龍皇怎麽會讓一個拿着鐮刀的變态帶走?
他要活下來,他要活着去見彌賽亞。
……
“喂喂喂!”
伊恩再次睜開眼時,頭頂正是溫和的太陽以及柔軟的白雲。一張滿是絡腮胡的臉正在他旁邊,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伊恩也在看着他,他覺得這張臉有些熟悉,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是誰。
“好樣的,兄弟。”男人拍了拍伊恩的肩膀,“好樣的,好樣的。”
男人一連串說了三個好樣的。伊恩這才想起來,他好像是索菲亞号的二副,隻是叫什麽他一時間想不起來了。良久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貌似活了下來?
記憶如同潮水般的湧入了腦海,他回憶起了之前發生了什麽事。而後他掙紮着想要站起來,卻發現全身依舊是酸脹無比。
“别動别動,你身上還有傷。”二副制止了伊恩,“我知道你想問什麽,船長,還有你的兩個朋友,都活着。”
伊恩這才完全放下心來。可正是因爲這樣,疲憊感再一次的湧上了心頭。他嘀咕着說他要稍微休息休息,而後重新躺了下來,看着湛藍的天空和潔白的浮雲,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活着很好。”他輕聲說道。
……
之後的事情伊恩還是從大副嘴裏得知的。他們是在海邊被留守在索菲亞号的船員發現的,似乎是順着島上的一條河流一路飄了過來。當時四個人的狀态都不太好,幾乎都是奄奄一息,隻是讓人驚訝的是,他們四個人的手還是緊緊握着的。
後來他們發了信号彈,二副他們才急忙趕了過來。
“你們進的那個通道,是通往哪裏的?”伊恩對這個問題很是好奇。
二副聳了聳肩:“就是一個迷宮,裏面什麽都沒有。走了好久才出來,出來的時候已經在山外面了,正好看見信号彈。”
聽二副這樣說,伊恩心裏不由得一陣感慨。兩支隊伍選擇了不同的道路,結局也截然不同。但這的确是最好的結局了。
四人當中,文森特的傷勢是最重的。斷臂的傷口在水裏泡了太長時間,化膿後差點要了他的命,他發着高燒在船上躺了整整三天,才被救了回來。
蒂姆和格林則是沒有什麽大礙,在伊恩和文森特之前就醒了。聽二副說,蒂姆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跪在海邊,向着西邊狠狠的磕了幾個頭,然後放聲大哭,誰也勸不住,也不知道爲什麽。
可伊恩大緻能猜到。西邊是内陸的方向,也是蒂姆家的方向。
格林倒是沒什麽變化,依舊是吊兒郎當的樣子。那個隐藏的人格已經不在了,重新變回了胖小子的格林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伊恩想,或許無知也是一種幸福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個格林,是爲了守護這個格林而存在的啊。
伊恩還記得那天他殺死納爾蒂彌斯後,整個人因爲受了重傷而頭腦恍惚。那時他聽到了一道虛弱的男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出口在水下。”
然後他便毅然決然的跳下了水。他知道那是誰的聲音,納爾蒂彌斯死了,他也要消散了,在消散的最後,将出路指給了伊恩。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才是殺了納爾蒂彌斯的人,因爲那時的納爾蒂彌斯,的确脆弱得不堪一擊了。隻是,除了伊恩,或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他的事迹了。
他帶着他的責任,永遠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