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可能是夏季最涼爽的時刻,帶着涼氣的雨水會沖散夏日的悶熱。園丁搬着張躺椅坐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從屋檐上滴落,同時被微風改變了方向,飄在了他裸露的雙腿上。
園丁感受着這久違的涼爽,眯着眼睛看着花圃中被雨水浸濕的鮮花,嬌豔欲滴。他伸出手,摸到了一旁的木桌上,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熱氣的茶,園丁拿起茶杯,好不惬意的抿了一口,感受着茶香味在嘴裏彌漫。
他很享受這樣的生活,盡管日複一日的過了很多年,但每每都能讓他心情愉悅。直到一個撐着傘的老人來到了他旁邊,他的心情就不怎麽好了。
“天氣不錯啊。”卡岚微笑着收起木傘。
“你沒看到下雨麽。”園丁沒好氣的說道,“哪裏不錯?”
“我說的就是這場雨。”卡岚将傘放在了門口,拍了拍身上的雨滴,“來的很及時,很解暑。”
園丁不想說話。
卡岚也不在意,對于園丁的不好客,他早已習慣,如果每次都計較的話,那會很浪費精力和心情。于是他駕輕就熟的走進屋子,搬出了另一張木椅,同時手中還拿着一個茶杯。
“我來陪你說說話。”卡岚坐在了園丁旁邊,“怕你寂寞。”
“我不寂寞。”園丁說道。
“哦,那你陪我說說話吧。”卡岚笑道,“我寂寞。”
園丁又不想說話了,但他知道沉默沒用,這個老友的習性他太了解了。就算自己一言不發,他也可以自顧自的,喋喋不休的和你說一個上午,從今天的天氣不錯說到上次在舞會看見一個露着大長腿的姑娘很像是多少多少年前在什麽地方看見過的女人,那個女人也很漂亮,給他留的印象很深,他記得那天的天氣也不錯——
他就是這麽一個廢話多又喜歡拐彎抹角的人,如果你想讓他直入正題,那麽最好開門見山。
“你來找我幹嘛?”
“喝茶,聊天,睡覺。”
“僅此而已?”
“順便談點事情。”
“後面那件事才是重點吧。”園丁嘲諷的說道,“跳過前面三件事吧,直接說後面的事。”
“談點事情是可以歸結到聊天那一類的。”卡岚怡然自得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在此之前,喝茶。”
園丁強忍着不耐煩,看着卡岚一口口的将茶水喝淨,還掏出了一塊潔白的小手帕,擦擦嘴巴和胡子。然後心滿意足的放下茶杯,眺望着花圃裏的鮮花:“茶不錯。”
“說重點。”
“哦,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卡岚的手在茶杯上輕輕的摩擦着,看似漫不經心的說道,“就是我準備動手了。”
園丁的表情一僵。
“你想做什麽?”
“這個夏日已經悶了太久了,需要這麽一場雨。”卡岚說道,“我現在也要下一場雨了。”
“你想挑起戰争?”
“你也可以這麽理解。”
“你瘋了?”園丁壓低聲音說道,“現在的局面不是挺好?爲什麽要打破?”
“他們向我宣戰了啊。”卡岚輕聲說道,“那我就沒有退縮的理由。”
“你以爲你會赢?”
“我赢不赢我不知道。”卡岚很是平靜,“但是他們不可能赢,我知道。而且不能再拖了,他們對龍血的研究,已經觸到底線了,再放任下去,我都不知道我的對手到底是人還是龍了。”
“你也知道他們龍血的研究狀況,那是他們的底牌,你又有什麽底牌?”園丁苦口婆心的說道,“指望你的十字軍?你不覺得很不現實麽。”
“老夥計,你太高看他們了,龍血研制的再好又如何,終究抵不過真正的龍族,他們走偏了。既然走偏了,我就讓他們回到正道上。”卡岚說道,“别忘了我的身份。”
園丁臉色一變:“你打算私自調動大廳的高級獵人?你瘋了?”
“不不不,他們還不需要大廳的精銳出馬。”卡岚将蓋子蓋在茶杯上,輕聲說道,“我最大的底牌,就是我自己。”
園丁深吸了一口氣,他太了解這個老友了,雖然很多時候都是一副老不正經的樣子。但十多年來的自信與驕傲,已經深深的刻在了他的骨子裏,不像是獵刀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而變鈍,而像是鑽石一樣跟着歲月的腳步變得愈發熠熠生輝。
園丁清楚,他阻止不了這個老友的決定。他來這裏不是找他商量的,而是來通知自己的,通知自己,他要動手了。
“好吧,你想讓我做什麽?”
“什麽都不用做。”卡岚拿過了園丁的茶杯,将裏面的茶水像飲酒一般一飲而盡。事實上園丁覺得這才像是他,他可不是品茶觀景的文人,而是一個喝着烈酒,揮舞着獵刀屠龍的武夫。
“茶不錯,但是太淡了。”卡岚放下茶杯,淡淡的說了一句,而後緩緩的起身,“你什麽都不用做,看着就好,看着這場戰争,從開始到結束。”
“你這是讓我做個局外人麽?”
卡岚沒有正面回答:“你該退休了。”
“那麽你呢?”
“我還沒老呢。”
這場小雨在他們談話間愈變愈大,烏雲堆積在一起,遮住了陽光和天空。耀眼的雷光伴随着暴雨,飓風将花圃的花朵掀得七零八落,好不狼狽。卡岚就是在這個時候離開了,他來的時候孤身一人,走的時候形影單隻。
他打着他的那把木傘,走進了雨幕當中。純白色的長袍被濺起的雨滴浸濕了,那火紅色的玫瑰在雷光雨幕中格外顯眼。
“如果你死了,我會在花圃裏給你留個好位置。”園丁猶豫了許久,還是沖着卡岚的背影大喊。
卡岚頓了頓,沒有回頭,隻是伸出食指搖了搖,什麽話都沒有說,徑直上路了。雷光劈下幾秒種後,轟鳴的雷聲才随之而來,那一刻,園丁覺得卡岚的背影像是一座山。
直到卡岚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了園丁眼中,他才悠悠的歎了口氣。
“或許你說得對。”園丁呆呆的看着頭頂的烏雲,輕聲道,“我老了,你還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