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瀝瀝的下着,這時仍然走在街上的隻有三三兩兩個行人。他們穿着厚重的雨衣,恨不得将全身都裹在雨布裏,而後在雨幕中匆匆而過。
帝都失去了曾經的繁華,就在大廳公布關于末日即将來臨的那天起。恐懼如同滴入了清水裏的墨點,在瞬間蔓延開來,人們不願意上街,單純的認爲家裏才是最安全的。
大多數的人還能保持樂觀,他們不願意上街隻是因爲這場持續了數日的大雨,到處都有積水,許許多多的地方都已經停業,這種時候呆在家裏無疑是最好的選擇。他們之所以保持樂觀,無疑是對大廳的信任,以及對龍皇的無知。或許隻有獵人們才清楚,那個在一夜之間摧毀了大廳全部精銳的龍皇,到底代表着什麽。
【湯姆溫泉館】是如今帝都裏爲數不多還在營業的地方。這家溫泉館有着很悠久的曆史,傳說它的創始人湯姆是一個資曆頗深的獵人,隻是在一次狩獵中摔斷了腿,無法再進行狩獵了,便在離高塔不遠的地方建立了這家溫泉館,爲的是讓同僚們能夠在完成一次次危險的狩獵後,能夠享受到如家般溫暖的溫泉待遇。
但還有另一種說法,湯姆隻是一個鹹濕的大叔。因爲舞蹈學院要比高塔離溫泉館更近一些,每當那些漂亮的年輕姑娘結束了一天的學習後,都會選擇來這裏好好的泡上一個澡。而湯姆就可以看到那些年輕姑娘們裹着浴巾時而裸露在外的香肩和漂亮小腿。
當然,如今誰也揣測不出當年湯姆的真正用意了,畢竟人家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的後代将這家溫泉館一直開到了現在,竟讓其成爲了大廳的标志性建築之一。
頭戴鬥笠的男人走進了這家溫泉館。守在門口的小厮有些昏昏欲睡,并沒有注意到這個男人,直到後者走到了他跟前,将一枚金币放在了桌子上,他才清醒了過來。
“不需要這麽多的。”小厮趕忙說道,“如果您是選擇——”
“就這樣吧。”男人說道,“給我簽子。”
男人的語氣很低沉,卻帶着讓人不容置疑的味道。小厮愣了愣,心想是不是又是哪個大家族出來的公子哥,哪有泡個溫泉還花一金币的啊?不過人家給都給了,小厮也樂呵呵的收下,将一根竹簽遞給了男人。這根竹簽代表着男人可以選擇館内任何價位的溫泉池,拿下竹簽後,男人看都沒有看一眼,徑直往館内走去。
自始至終,小厮都沒能看清男人的臉。後者始終低着頭,将整張臉都擋在了鬥笠的下面。
“真是個怪人。”小厮嘟哝道。他正準備接着在桌子上趴一會,卻突然感覺有些不太對勁,空氣中并不是那令人感到壓抑的潮濕味,而是一股粘稠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血腥味。
隻是這股氣味很快就消散了,小厮以爲是自己産生錯覺了,并沒有太過在意,接着趴在桌上休息了。
……
即使是在這種環境下,溫泉館的人氣卻沒有降低多少,畢竟在雨天泡溫泉還是一種不錯的享受。人們三三兩兩的聚集在池子裏,池子上漂浮着酒盤,各式各樣的酒水被盛在酒杯裏,散發着袅袅的熱氣,也不知是酒水還是池水。
裹着浴巾的男人将竹簽交給了守在裏面的小厮。小厮神色怪異,因爲他還從未見過進入内池裏還帶着鬥笠的男人,但他知道這不是自己應該問的事情,萬一人家就是有特殊癖好呢?
但有一點他不得不委婉的提醒男人:“這位先生,内池裏是不允許帶刀的。”
“這不是刀,這隻是一把紀念品。”
“先生——,即使您這樣說,我也不能讓您帶進去啊。”小厮繼續勸說道,“這對于其他客人來說是件很不安全的事情。”
男人沉默了一會,緩緩的擡起頭。于是,兩人的眼睛相遇了,那一刻,小厮怔在了原地,眼神一點點的呆滞。男人低下頭,低聲問道:“現在我可以帶進去了麽?”
“沒問題。”小厮茫然的點點頭,側過身子,讓男人走了進去。
男人一眼掃過了幾個池子,都不滿意,所以未曾停留,直接往裏面走去。他隻想找個沒人的池子,但發現這并不現實,便退了一步,想找個人少的池子,最終他選擇了最靠裏面的那個,也是最便宜,最小的一個。隻有一個男人赤着膀子躺在裏面,仰着頭閉着眼睛,漂浮在池水上的酒杯裏盛着最劣質的燒酒。
男人沒有猶豫,徑直走了進去。如果讓那個小厮知道男人花了一金币卻選擇了最便宜的池子,那就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坐在池子裏的男人感覺到池水的波動,他擡起頭,看到男人下水,有些不滿的說道:“喂喂,這個池子我包下了。”
“這是公共浴池。”男人将刀放在了池子邊,緩緩的擡起頭,“并不是你一個人的。”
就在這一刻,兩個人的目光相遇了。而後兩人同時怔住,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同時從兩人嘴裏蹦出。
“蒂姆?”
“伊恩?”
……
“我找了你很久。”蒂姆看着伊恩,輕輕的說道,“大概有一年左右吧,一直沒能找到你。”
“你是要告訴我你出書的事情麽?”伊恩說道,“我已經知道了,叫什麽《劍客,獵人與小矮子的航海時代》是麽。”
“沒想到你記得這麽清楚。”蒂姆有些不好意思,“那本書是我編的,我在書裏把自己描繪成了一個很厲害的人物,然而事實上在亞特蘭蒂斯裏,我才是拖後腿的那個。”
“無妨,人們隻需要知道你的故事,并不需要知道事實。”伊恩搖搖頭,“還是要祝你夢想成真。”
“夢想什麽的,在我從大海回來之後就沒剩多少了。”蒂姆幹巴巴的說道,“我隻是想賺一點小錢,能夠讓自己的生活變得好一些。”
“不錯。”伊恩點點頭。
“隻是,你爲什麽會變成這樣。”蒂姆終于鼓起勇氣,直視伊恩的眼睛。那已不是他記憶當中的黑眸,而是一對赤紅色的,宛如寶石般的瞳孔。不得不說這雙眼睛很漂亮,但出現在一個男人的身上,蒂姆感覺到的隻有不自然,以及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每每與其對視,都有一種想要跪倒在地的沖動。
“他們跟我說新一任的荊棘王爵,名字就叫做伊恩。”蒂姆低聲說道,“當時我還不相信是你,心想我們才分開多少年啊,你就成爲最強大的獵人了?在我的印象裏你還是那個固執的死小孩。”
伊恩沒有說話,爲了不讓蒂姆感覺到壓力,他始終都盯着池水。池水裏倒映着他的身影,倒映着這一雙令人畏懼的眼睛,以及身上那些讓人心疼的傷疤,縱橫交錯,宛如皲裂的土地。
“格林還好麽,那個死胖子。”
“他還好。”伊恩點點頭,“這些年他一直都跟着我。”
“那個家夥雖然有些讨厭,但終究還是靠譜的。”蒂姆說道,“其實回家以後,我一直都很懷念當初我們在艾比倫島上的日子,我知道那段日子會是我人生當中最高光的時刻,并且以後都不會有這樣的經曆了。有時候我也想和你一樣,成爲一個獵人,這樣一生都在冒險,多有意義,但潛意識又告訴我,我這個樣子肯定成爲不了獵人,隻能拖後腿,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冒險轉換成故事,記錄在紙上。”
“所以,有時候我還挺羨慕你和格林的。”蒂姆輕輕笑道,“我不像是你們,一生都波瀾壯闊。”
“這是有代價的,很多很多人都死了。”伊恩輕輕的說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
“老兄,你可不能死啊。”蒂姆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現在所有人都把你當做希望呢,你還要帶領我們度過末日呢。你若是認輸了,我們所有人也就都輸了。”
伊恩微不可查的搖搖頭。
“我之前找你,有人說你到葬神沙漠去了,半年都沒有消息了,很多人都以爲你死了。”蒂姆問道,“你現在不還是回來了,隻是我有些不明白,爲何你回來這麽低調。”
“有些事情要先處理。”
“事情,什麽事情?”
伊恩猶豫了一會,從身後拿過了刀。
“這不是文森特送你的刀麽。”蒂姆笑道,“沒想到你還原封不動的帶在身邊。”
“并不是原封不動。”
伊恩緩緩的抽刀,蒂姆嬉笑的神情一點點的僵住了。他記憶中的暗金色刀身并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純黑色的刀片,在出鞘的那一刻,蒂姆感覺周遭的溫度都降低了不少。等到刀身完全脫離刀鞘的那一刻,蒂姆感覺那并不是一把刀,而是猛獸的利爪。
更讓他驚恐的是,那刀身還有血。在出鞘的同時,血一點點的從刀身滑落,滴進了池水裏,很快就将池水染成了淡紅色。
蒂姆強顔歡笑:“怎麽,你來之前用它殺豬了麽。”
“說對了一半。”伊恩将刀收回了鞘中,輕描淡寫的說道,“用來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