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該死該死,這些人是瘋了麽!
艾倫在心底呐喊。數不清的流民一窩蜂的向【夏爾防線】撲去,形成了一股灰色的洪流。不斷的有人從洪流裏掉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後面的人踩傷,最後再也站不起來了,同族的鮮血黏在了每個人的腳底。
他死死的将佩裏亞抱在懷裏,失去了雙腿的佩裏亞根本不可能和這些人一起跑。艾布特爲了不讓自己的兒子受到傷害,擋在了闆車的最後方,隻是他的身影在這道灰色的洪流裏顯得太過渺小了。很快他也被人群撞到,腹部被踩了幾腳,灰頭土臉的吐了幾口血。
“艾倫,别管我了。”佩裏亞在艾倫懷裏低聲道,“趕快和伯父走吧,我走不了的。”
“說什麽胡話呢。”艾倫死死的咬着牙,瘋狂的人們從他的肩頭踩過,“我說過要把你帶到帝都去。”
“可是再不走你會死的啊!”佩裏亞帶着哭腔的喊道,“快點走吧!”
艾倫說不出話了,他的喉嚨被淤血卡住了,但他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态度——将佩裏亞抱得更緊了。佩裏亞躲在他的懷裏哭泣,可憐的小姑娘已經瀕臨崩潰了,她隻是強撐着讓艾倫離開,但現在她撐不下去了。
如果,我能像他那樣強大就好了。
艾倫再次想起了伊恩。
他擡起頭,看着天空上的那頭黑龍。黑龍已經飛過了【夏爾防線】,防線上的獵人們正向它發射箭矢,隻是那些箭矢都觸碰不到黑龍,黑龍飛的實在是太高了,在夜空下就是一個不起眼的墨點。但就是這個墨點讓峽谷裏的所有流民都崩潰了。
“想要戰勝它,首先你要學會正視它。”
這是格雷格教給他爲數不多的道理之一。艾倫心想自己或許這輩子都無法像伊恩那樣強大了,或許今晚自己就會死在這裏。但是,他希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能夠像格雷格一樣,充滿勇氣。
于是他選擇正視了那頭黑龍。
黑龍飛到一定高度後緩緩的停了下來,停滞在空中,用象征着強權的黃金瞳掃視着峽谷裏的衆生。片刻之後,烏雲遮蓋了月光,幾道閃電劃破了夜幕,照亮了它漆黑的鱗甲以及那仿佛可以遮蔽天日的龍翼。幾秒鍾以後,轟鳴的雷聲才姗姗來遲,并攜帶着暴雨。
艾倫呆呆的看着這頭黑龍,他從不相信有什麽生物能夠攜帶着天災。但是眼前的黑龍做到了,盡管毫無證據,但艾倫相信正是這條黑龍引來了雷雨。
它是,神麽?
“哞——”
低沉的龍吟聲夾雜在雷聲中,黑龍再次煽動着它的龍翼。不斷的在烏雲裏穿梭着,那巨大的龍尾沒入雲端的時候,龍爪又會從另一朵烏雲裏伸出來,漆黑色的鱗甲倒映着銀色的閃電。
它是在,跳舞?
艾倫呆呆的看着黑龍。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舞蹈,這樣莊嚴,神聖而又令人驚懼的舞姿。他好像看到了真神,古老的神在雲端翩翩起舞,峽谷裏四處奔逃的人們緩緩凝固了身姿。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盡管心底在抗拒,但内心深處就好像伸出了一隻手,要把他的心拉進深淵。
“哥哥。”
他猛地擡起頭,一切都消失了,流民,峽谷,馬車,遺落的包袱。整個世界就隻剩下了兩樣東西,一個是在夜空中起舞的神,一個是站在自己面前,對自己微笑的貝拉,他的妹妹。
“貝拉——”艾倫輕輕呼喚着貝拉的名字。
貝拉笑着對他伸出了手:“哥哥,跟我一起走吧。”
“好的。”
他無意識的點了點頭,向着貝拉的手抓去。貝拉的笑容還是那麽熟悉,那麽清純,那麽可愛,她是那麽的依戀自己,就像從未離開過一樣。
等等,離開?
艾倫伸出去的手突然僵住了,他好像想起了什麽。爲什麽自己對突然出現的貝拉表現得如此欣喜若狂?爲什麽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握住貝拉的手?明明她隻是一個讓自己厭煩的跟屁蟲而已。
爲什麽自己會想到,她已經離開了?
艾倫感覺臉上有些濕潤,他收回了手,在臉上摸了一把,發現手上全是水澤。用舌頭舔了舔,水澤澀而鹹,這是眼淚的味道。
“你這眼淚,你這眼神是怎麽回事?”蒼老的聲音如悶雷般在艾倫的耳邊炸響,“你的眼淚能讓你的妹妹活過來麽,能讓你的村子複原麽,能改變發生過的災難麽?”
艾倫愣住了,回憶如同潮水般的湧上心頭。半個月前,他那讓人厭煩的妹妹,在自己的眼前被殺死,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刺進了心窩裏。他猛然醒悟後,便覺得眼前的貝拉,笑容愈發的詭異起來。
“你到底是誰!”艾倫歇斯底裏的呐喊,“貝拉已經死了!”
說完這話以後,艾倫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他拼命的掙紮,才從水底掙脫出來。這一刻,貝拉消失了,那些人影,那峽谷,那一切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視野中。隻是黑龍依舊在雷雨中起舞,這一次,艾倫看向它的目光中帶上了更多的畏懼。
它在影響着所有人!
“媽媽——”
佩裏亞在他耳邊輕輕呢喃着,他低下頭,看見懷裏的佩裏亞臉上滿是淚痕:“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丢下你了。”
該死!
艾倫暗罵一聲,用力的抓着佩裏亞的胳膊,對着她大喊:“清醒點佩裏亞!你的母親希望你活下去!”
艾倫的話很快就有了效果,佩裏亞渙散的瞳孔一點點的凝聚了起來。可是他還來不及高興,一股強力的不安感突然湧上了心頭。
他緩緩的擡起頭,看到了令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峽谷裏的所有人,都瘋了。他們不再執着的向【夏爾防線】撲去,而是如同野獸一般,咆哮着向周圍的同族攻擊,用牙齒,用指甲,像是一匹匹餓狼!五十歲的老人咬斷了十歲孫兒的脖子,弱小的妻子扯斷了丈夫的手臂,然後又被丈夫掏碎了心髒。
艾倫不忍心再看下去,隻是死死的捂住了佩裏亞的眼睛。
這時,一個人撲在了艾倫的身上,艾倫還沒來得及反擊,便聽到了一道略帶恐懼卻又故作堅強的話語。
“放心吧兒子,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