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魏明遠就起來了,他媳婦錢玉甯忙給他整理衣裳,一時兩人都沒有說話,屋裏有一股暖暖的氣息靜靜地流淌,叫人格外的安心。錢玉甯擡眼去看丈夫,卻見他也正低頭定定的看着自己,臉蛋兒上猛的飄上一抹紅霞來,害羞的低下頭去。魏舉人見到自己媳婦的這個樣子,伸出手來把她環住,用下巴在她的頭頂發絲上輕輕的磨了幾下,嗅了嗅她頭發上的桂花香味,心中一分苦澀蔓延開來,這是媳婦兒的味道,以後怕是不大能夠聞到了,也不能再像今天這樣把她抱在懷中了。
你道這魏舉人何故有此心境啊?隻因他前日在書院中授課完後,一時覺得無聊不想回住處休息,而去了一趟學院後山。話說這行知書院的後山有好幾個山頭,山上都是濃密的樹林,裏面雜草叢生,平時是很少有人去的,學院裏所有的學生和老師都是被告誡過的,千萬不可去學校後山,山上不安全,有野獸,聽說以前就有學生去過後山山上的樹林裏,結果都再也沒有回來了,還聽說前年就有兩位學生去到後山的樹林裏,結果後來被人們在山下學院側門門前的泯河中發現了他們的屍體。學院裏關于後山的種種傳說都十分可怕,而魏舉人來學院的時候院長也是親口和他講過的,學院的老師和學生都不可以去後山。因此,學院後山一直有兩層樹枝做的欄杆。可能由于年久失修,可能關于學院後山的傳說實在是太可怖了,真的沒有人敢來這裏,所以,荒草越長越深,樹枝做的欄杆也被隐在了荒草裏,年月日久,風吹日曬,雨打水浸,欄杆逐漸變得破破爛爛,殘敗不堪,隻要用手輕輕一推,它就壞了,發出吱呀的聲音倒塌在地。
魏舉人信步走來,竟覺得這荒山森林,十分别緻,此時天色尚早,他決定往山上去看一看,憶起院長的話來,雖說心裏還是有些忐忑,不過自己一個堂堂男兒,豈懼此種無稽之談,況且他心中笃定,吾日日讀聖賢書,聖賢有雲:子不語怪力亂神。魏舉人一時之間,好奇心起,爲何江甯處處大山小山青峰翠山都去得,偏這幾座小山頭去不得?從小也沒聽長輩們提過此山中有神佛有妖怪,自己幾歲的時候似乎和爹來過,當時年紀還小,其他的沒什麽記憶了,隻記得此山爬上去,有一處湖泊,當時和爹一起來了好好的,回去了也是好好的,爲何偏偏這近來十來年卻是去不得了?
疑問是一顆種子,它既然在心中種下了,必然會生根發芽的,到最後結出一個果。魏舉人就帶着這種即陌生又熟悉即疑問又忐忑的感覺慢慢往山頂爬上去,一路上邊分草邊走,有時候用手撥荒草的時候不注意也會被草裏的荊棘傷到,可是這種小傷,魏舉人根本不在意,他快要到山頂了,一路上行來,除了看見驚慌而逃的幾隻兔子和野山雞以外,隻有一條挂在樹枝上曬太陽的蛇了,什麽大的野獸都沒有遇到,也沒有遇到什麽危險。他心中似乎有一團火要噴出胸膛來,他好想告訴大家,其實山上什麽都沒有,一點都不危險,這山上除了荒草比較多以外,和江甯其他的山沒有什麽區别。可是已經到山頂了,魏舉人反而不再往前走了,他慢慢蹲了下來,剛才挂在嘴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他的眼睛好像要瞪出來一樣,目瞪口呆的看着前方。是的,這确實是一副很奇怪的景象,你可能想象不到,在荒草的盡頭,竟然不再是荒草,也不是寺廟,更不是人家,你怎麽能預料到,在荒草的盡頭,竟然是一個美麗的湖泊,當然了,這也很正常,不是嗎,山上有一個山上湖泊,再美麗不過的事了。可是,這件事卻真的不是很美麗,甚至可以說是詭異,這個小湖泊本來應該在半山腰,可現在它在山頂上,意思是說,有人把這座山的上半截鏟平了,湖泊還是在它原來的地方,可是它的旁邊鏟平了的另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卻占滿了密密麻麻的人,這些不是普通的人,普通的人不可能站得那麽整齊,也不可能是一樣的裝束,魏明遠作爲一個舉人,他是見過世面的,他知道,這是一個軍隊,軍隊不是問題,問題是這支軍隊穿的壓根兒不是大明的軍服,而且國家的正規軍貌似也不應該躲在這樣的密林叢生的山上。這支軍隊這麽見不得人,要躲在這麽一個地方,想來也不是什麽好事,魏明遠腦袋裏突然出現兩個字“造反”。他的腿一下子就軟了下來,他趕緊趴下身子,盡量把自己隐藏在草叢裏,因爲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前方十米,就有一個手持紅纓槍站崗的士兵。隻因現在天色已晚,剛才又有一陣風吹過,所以那個小兵才沒有發現魏明遠撥弄草叢走路上來的聲音。畢竟,還隔了那麽遠一段距離。可問題是現在魏明遠心裏怕得不得了,他到底也隻是一個文弱書生,突然之間遇到這樣的事,以他聰明絕頂的腦袋,他已然明了以前上山來的人是爲何而死了,這種情況下,心中越了然越是怕,腦袋越聰明越是怕,隻因他明白這種事情被自己遇上,兇多吉少。
心中懼怕,腦門子密密麻麻就浸出了一頭大汗,身上也是被冷汗濕透了袍子。他想下山,可手腳哆哆嗦嗦的不聽使喚,他隻好把左手握拳塞在嘴裏,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兒來,右手配合着身子一點一點的往坡下滑,兩雙腳也使着勁兒往山下挪去。挪出五十來米遠,魏明遠離得稍微遠了一些,心中總算回來一些膽氣,心中不那麽害怕,身上就使得出力氣了,他腳上也站得起來了,于是貓着身子匆匆的往山下一路小跑回去。此時,天已經朦朦黑了,誰還看得見這行知書院的後山上草叢裏居然有一個正倉皇失措逃命的人!魏明遠終于離開了這個可怕的地方,軟着腳一路緊趕慢趕終于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一陣山風吹過,行知學院的後山又恢複的往日的平靜,野草蔓藤隻不過随風向而飄着,山風吹向哪裏,它們就飄往何方。
魏舉人回到住所後,馬上沐浴更衣,并且把剛才上山時候穿的衣服收拾起來,準備等夜深人靜的時候把它燒了,衣服已經在下山的時候被挂得破破爛爛,如果還留着,哪一天被别人看見,就會發現自己上過山,告訴了别人,那還怎麽了得。還有院長,對,院長他到底知不知道後山的這件事呢,如果知道他就是奸人,如果不知道那他又爲何對我們編造哪些後山不能上去的謊言呢。如此推算下來,院長大概也是知道的,但是他不僅不告發,反而編造謊言,殘害人命來爲這些謊言來爲這些人隐瞞,想必此事茲事體大。慌亂中,魏舉人把衣服燒了,然後一晚都躺在床闆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總覺得自己漏了什麽,他不敢閉上眼睛睡覺,隻要他一閉眼,就會看見有一個身穿紅色軍服,臉蒙紅色布巾,手持紅纓槍的士兵像一頭豹子一樣向自己沖過來,然後一槍刺進自己的胸膛裏面,把自己殺害。天快要亮的時候,本了迷迷糊糊的魏舉人突然清醒,猛的坐起身來,隻因他突然想起,自己昨天身上随身佩戴了一個香囊,那是娘子繡給自己的,裏面裝有娘子最喜歡的少許桂花幹花和大量的薄荷葉。昨晚燒衣服的時候由于太過慌亂,心裏又緊張,所以壓根兒沒想起這一個香囊,可是,現在想起,關鍵是它在哪裏?如果真是随衣服一起燒了還好,如果……魏舉人猛的睜大了眼睛,如果這個香囊落在了書院後山的山上……後果,不堪設想。
思慮之間,天色已然是朦朦亮了,來不及再細想,魏舉人知道,他必須如往常一般起身洗漱用膳,然後按着上課的時辰去教室裏給學生們上課了。雖然現在着實沒有這一份心情,可他知道,必須這麽做,自己絕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異樣,至于香囊,等晌午下學後再去後山昨天走過的地方再找找,在潛意識裏,魏舉人總覺得那個香囊一定是昨夜和衣服一起燒掉了,隻是因爲當時自己太慌張,沒有細看,但印象裏,總覺得肯定是這樣沒錯。心裏打定了主意,整個人也就平穩了。想想家中的娘子和老母親,還有那剛剛出生的女兒,自己絕不能有事,所以,一定要鎮定。魏舉人能考上舉人,也絕非浪得虛名,他也是讀書萬卷,心中有丘壑的人物,隻不過沒遇到過如此關系重大的陣仗,一時之間失去了方寸,也是有的。不過,隻要他能冷靜下來,細想事情的始末,捋順事情的關鍵,憑他喝了二十九年墨汁的腦袋,很快就能想出解決的辦法。他知道現在的關鍵就是在不能讓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知道自己昨天去過那個地方,還有,那個香囊,要再好好回想一下,是否真的是已經燒了,如果沒有被燒掉,找到了還好,如果沒有找到,自己該怎麽辦,如果被他人拾到,自己又該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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