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紫兒一直聊到月上柳梢，淡淡的月光從窗外灑射進來，鋪滿一地的銀輝，整個屋子靜悄悄的，隻聽得到我和紫兒的低聲細語。

“如今江湖三分，浪悠山莊莊主，額，也就是我爹”，我還是不習慣叫這個稱呼，“需要和瀾風堡聯姻來加強實力？”

“這個，奴婢并不懂江湖大事。隻是那瀾風堡的大公子聽說也是人中龍鳳，小姐何不答應這門婚事？”

“你不懂的太多了。”我斜睨了她一眼，這丫頭是那個莊主的說客，當我看不出來？這其中的貓膩說不定有多少呢，我怎麽能随便把自己給賣了。

“你先出去吧，我要休息。”紫兒看我臉色冷了下來，也不敢再說什麽，“小姐你好好休息。有什麽事就吩咐紫兒。紫兒就在側廳。”說完，紫兒轉身輕輕端上藥碗，便退了出去，還不忘幫我把門帶上了。

我躺在床上，摸着柔軟光滑的蠶絲被，把紫兒告訴我的信息慢慢在腦中重新整合。

真武這個朝代确實不屬于我們所認知的曆史範圍，現在是真武十五年，牆上那幅畫就是今年春天畫的。我的名字還是顧念兮，隻是身份非比尋常，在這個尚武的大陸上，隻有武林沒有朝廷，武林盟主就是帝王的地位。隻是，自上一任盟主去世已經過了二十多年，盟主信物下落不明，所以盟主的位子便空了下來。二十年過去了，江湖勢力三分，浪悠山莊、瀾風堡、無雙門和分别依附它們的一些小門派三足鼎立，也算安定。這幾年才迅速竄起的第三大勢力無雙門亦正亦邪，據傳竟沒有人見過那個神秘的門主無雙公子。武林盟主的位子空置許久，衆人都在虎視眈眈，如今的局面，浪悠山莊似乎有意與瀾風堡交好，共同對付無雙門，隻是盟主信物至今下落不明，誰都不敢輕舉妄動。我那個莊主爹爹，于是想要把唯一的女兒嫁給瀾風堡的大公子，借助聯姻來鞏固兩家的勢力。浪悠山莊莊主顧浪，共有二子一女，大公子顧清越是一等一的高手，家傳三十六路浪悠劍法玩轉得十分了得，二公子白幻塵是顧浪二十年前撿回來的養子，也頗得顧浪親傳，輕功舉世無雙。但是顧浪并沒有給自己的女兒傳授一點武功，我真想不明白爲什麽在一個武林世家裏竟然會有顧念兮這麽一個一點武功都不會的大小姐。而這個小姐似乎自小就喜歡那個莊主的養子白幻塵，也就是我早上見到的那位，所以三天前聽說自己和瀾風堡的聯姻後便堅決拒婚，甚至以死相逼。不過，顧浪是不會允許顧念兮與白幻塵在一起，所以早早就把白幻塵的婚事給定下來了，是跟依附于浪悠山莊的鎮遠镖局接親，而鎮遠镖局的千金穆佳甯也是一位溫柔娴淑、不會武功的深閨小姐，跟白幻塵也算是相配的。

哎呀，我一拍額頭，我到底在擔心人家什麽呀，我這個頂包的顧念兮才真是有麻煩了，今日我才剛醒來，看那白幻塵似乎對這個小姐愛理不理的，這小姐還真是悲劇。

沒見到顧浪，也不知道這件事情該怎麽結束。不管了，先好好睡一覺，今天真是受風寒又受驚吓，我的神經就快要崩潰了。

我蓋好被子，吹滅了燭火，屋子裏散發着幽幽香氣，是窗台上百合的味道。我揉了揉眉心，長舒一口氣，緩緩睡了過去。

屋外，一襲白色身影靜靜伫立在廊下，他的目光冷淡而悠長地望向顧念兮房間的窗，有一絲絲複雜的神色閃過，今天她一聲“二哥”，往常都是直呼“塵”的，清晨那些話又是什麽意思？回家，回哪兒？你到底是誰？

一道閃電飛過，“轟……”暴雨随之從天際潑下，雨水順着廊檐滴落在院子的地面，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的聲音，白色的衣袍在夜色中顯得分外詭異，“顧浪”，白幻塵嘴角微翹，露出一分殘忍的弧度，“好戲還沒開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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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道閃電劃過夜空，白色的人影一閃而過。

屋外，隻剩下靜谧的夜，和隆隆的雷聲，夾雜着已經淅淅瀝瀝的小雨，訴說着暴風雨中片刻的甯靜。

我稍稍驚醒了一下，總感覺睡得不踏實，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子，是緊閉着的。我裹緊了被子，聽着外面雷聲隆隆，在被子裏瑟瑟發抖，自小就害怕打雷的我，現在就這麽一個人孤靈靈地呆在這不知名的時空，想到這裏，我的眼淚悄悄滑落。不知過了多久，我又感到一陣困倦，側過頭，不知不覺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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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再次清醒在第二日早晨時，我知道自己還是顧念兮，隻可惜是浪悠山莊莊主的女兒。

“小姐起身了沒？”聽見門外響起一個沉穩的聲音，我估摸着應該是顧浪來了。利索地穿好衣服，便看見紫兒領着那個人進來，我還是有些排斥陌生人随意進出我的房間，所以一時間并沒有好臉色給對方，但顧浪也許以爲我還在爲拒婚的事情鬧别扭，所以一時間也沒說話，我們兩人坐在桌邊，相對無言。

趁着這個空，我觀察了一下這個顧浪，雖然已年過半百，可是仍然能看出年輕時一定是百裏挑一的俊俏的人兒，劍眉星目，很有英氣，雙臂有力，可見身體素質極好。他看起來很和善，并不像是那種賣女求榮的人，但是保不準表裏不一呢？我沒出聲，等着他發話。

“念兮，你好些了麽……”他沉穩的嗓音略帶些滄桑和後悔，“爹不該逼你的。”顧浪一臉的沉重，好像有什麽難言之隐。

“我……”我還沒想好該說什麽。

“爹知道你喜歡幻塵，可是你不了解那個人，你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爹隻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我看着他鬓角已經露出點點銀光，不禁有些不忍，“爹……是我的錯。”

“念兮？”顧浪露出驚訝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原諒爹了……”

“是女兒不孝，做出這等可笑之事，隻是女兒不願意嫁給一個臉面都沒見過的人。”

“爹也知道這是委屈你了，不過那瀾風堡的大公子長得一表人才，而且文武雙全，性子聽說也是極好的。跟瀾風堡聯姻也是迫不得已，不然爹怎麽舍得？”

“山莊有什麽難題？”我有些好奇地問道。

“哎，最近無雙門的活動十分猖獗，于我們大爲不利，而且近年來武林傳出盟主信物在無雙門門主手中，所以人心惶惶不安啊。此次與瀾風堡聯姻，正是爲了避免無雙門來犯時我們孤立無援的局面啊。至少，你成了瀾風堡的人，他們祖傳的瀾風劍法威力甚大，關鍵時刻也能護着你呀。”顧浪一臉憂心，一時間似乎蒼老不少。

“……難道我隻是一件貨物麽？”讓我一個還沒談過戀愛的大四宅狗立刻就要爲了家族大義嫁人？開什麽國際玩笑？而且看我現在這副身子，估計才不到十七，我寶貴的單身年華難道就此結束？

“念兮，爹做這麽多都是爲了你，爲了山莊，你不能太任性了！”聽見我的猶豫，顧浪開始有些發怒。

“爹不該逼你，可是現在婚事也定下了，要是悔婚我們浪悠山莊會成爲天下笑柄，何況瀾風堡也不糊善罷甘休，爲了山莊，你隻能嫁過去。”他起身，強硬地扔下這句話，便要離去。

“爹！……我可以出莊轉轉麽？我悶得慌。”在他出門前一刻，我問了這麽一句。

“最近不□□全，你還是不要随意走動了。好好休息。三日後，花轎臨門，不許出差錯。”顧浪眼中一絲精光閃過，瞅了我一眼，我立刻乖巧地低下頭。

聽見門關上的聲音，我立刻開始想主意逃出這裏，哼，當我傻瓜看不出來麽，分明老奸巨猾，護着我？不讓我出去是怕我溜掉，我就偏不讓你安生，我怎麽可能乖乖被賣掉，就算身無分文也要自由爲上，我就不信我一個人活不了。

我點算了一下我的首飾，還挺多，拿出去當掉估計可以花好久。幾下收拾好，藏在貼身的衣服裏，然後乖乖躺着休息，直到夜色朦胧時分，我蹑手蹑腳地打開窗戶，翻身出去。

“要去哪裏？”這地還沒落穩，耳邊就響起一個聲音，吓了我一跳，手沒抓牢窗棂，腳踝一頓便朝着窗下跌去。

“你做什麽？小心點。”帶着清新的百合香的身體抱住了我，溫熱的呼吸擦着我的耳際，我略微有些窘迫地趕忙起身。擡眼，是白幻塵，顧浪的養子，據傳小姐的心上人。

我淡定地望着他，小姐喜歡他，我可沒感覺，雖然他身上的香味很好聞。他的眼中溫柔似水，卻又看不清明，像是一個個謎團纏繞着，微微勾起的嘴角保持着恰到好處的弧度，我想任何一個姑娘看了都會着迷的，可惜我不是，因爲我最讨厭類似大衆情人的暖男了。

“二哥好興緻，躲在我窗子底下？”我冷冷地問了一句。

他似乎有些詫異，好看的眉微蹙，“三妹今日爲何如此生分？”

“生分？”我不解地挑眉。

“你平日不都叫我塵麽？”聽完這話，我差點嘔出來，這人也太自戀了。

“額，那是我不懂事。現在我們都有各自的婚約了，當然要避嫌了。”我強裝淡定，心裏卻在思量這人到底什麽時候走。

“避嫌？平日怎麽不見你避嫌？”白幻塵本來一副淡漠的性子偏偏給他這一番話糟蹋得不行，我忍住不耐和翻白眼的沖動，“二哥，沒事的話，請回吧。”

“你今日心情不好，我改日再來看你。哦，你這是要去哪裏？”他好像剛才反應過來，“額，我……”我有些無語，總不能告訴他我想跑路吧。

“你想逃婚？”

我一臉的嫌棄，實在搞不明白這人是不是大腦短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竟然還以爲自己有戲。“二哥，我沒想逃婚，隻是想出去散散心，調整好心情然後嫁過去。”

此話一出，白幻塵的眼中閃過一絲陰晴不定，快到根本沒人發覺，他的臉上有些不忍的神色“我知道你不願意聯姻，但是爲了山莊，你不能這麽任性！”

“你！”我氣結，怎麽跟那個顧浪一個調調？

“你可以走了。”我不客氣地趕人，“我知道你喜歡我。”

突然冒出的這一句吓了我一跳，我心想喜歡你的那個人昨早已經飛仙咯，我可不喜歡你。我擡眼望着他，看他還能說出什麽來。

“如果你不想嫁，我帶你走。”靜谧的夜，空蕩的院子，風中隻留下白幻塵決絕的聲音，這人到底是喜歡小姐呢還是不喜歡小姐呢，還是喜歡小姐呢？

那一襲白色消失在牆角後，我終于常常舒了口氣，這麽費腦筋的問題還是不想了。

四下無人，我貓着腰溜到了院門口。

轉悠了大半個時辰，我還在院子裏暈頭轉向地找不着路，天空卻開始下起小雨，這秋季的夜晚還真是有些寒冷，周圍一片漆黑，我不禁攏了攏衣袖，暗暗咒罵這該死的山莊爲什麽建的這麽大。

肩上忽然傳來一陣溫暖，“今日太晚了，小心着涼，明日我帶你出去。”我回過身看着身後的人，肩上披着他的外衣。

“你幹嘛跟着我？”我一邊拉緊外套，衣服裏還殘留着白幻塵的體溫，稍稍緩解了我的冷意。

“回去吧。别着涼了。我明日帶你出去。你想去哪都可以。”夜幕中，白幻塵的臉色略有些蒼白，雨水順着他兩鬓的發慢慢淌下來，脫去外衣隻穿着單薄中衣的白幻塵就這樣站在雨裏。

他隻是定定地看着我。眼中說不出的情緒，空氣中傳來他身上的香味，和着外衣上陣陣暖意，微醺的情景令我有些莫名的感動，我回望他，雨中的白幻塵像是飄渺不定的塵，他略帶裂痕的嘴唇上下張合着說話，我卻似乎什麽都沒聽進去，隻顧着看他。

按照紫兒的說法，這個白幻塵以前也沒對小姐表示出什麽好感，怎麽這會到弄得暧昧不明了。

“你喜歡顧念兮？”我突然沒腦子地問了這麽一句。天知道我在想些什麽，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白癡的問題，我趕緊撇開眼不看他。

對面的人似乎被問住了似的，用一種差異而複雜的表情看着我。

雨水從發梢流進了白幻塵的領子，他渾然不覺。呆呆地望着我好一會兒，不語。

不知何時他一步步靠近我的身邊，張開我肩上的外衣遮在我頭頂，而他自己渾身都濕透了。

“你說呢？”他的眼中慢慢有些氤氲，緩緩靠近的臉龐帶着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直到唇上傳來冰涼的觸感，我才猛然回神，推開了他，“我什麽都沒問。”然後轉身飛奔向我的房間，不再理會背後那人的白衣飄落在地，還有他飄忽不定的眼神。

這一夜，似乎太過安靜，有莫名的情緒在蠢蠢欲動。我躺在被窩裏，輕觸自己的唇，剛才的一切都那麽不真實，可我知道，都是真的，白幻塵這個名字似乎早就刻在了心裏，隻是，這心幾分真幾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