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客棧裏也是黑漆漆一片,唯有回廊盡頭一抹挺拔的身影靜悄悄地伫立在欄杆旁,那人隻是靜靜地伫立着,完美的唇線微微抿起,他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朝西開着的窗子中閃身而出的一襲衣擺,那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裏透出一抹冷光,帶着點點危險的氣息,袖中大掌緊緊捏拳,仿佛那手心裏可以攥出水來。又瞥了一眼那間房門,今晚的月色有些慘白,卻不妨礙映出窗子上那抹瑟縮的微微顫抖的身影,他垂眸,轉身,一襲白衣無聲地消失在轉角。
禦風離開了,我以爲一切都會慢慢回歸平靜,我隻需等待着同離無雙回到鬼蜮,然後舉辦一個終身難忘的婚禮,不再有欺騙,不再有算計,有的隻會是屬于我們倆的幸福,我以爲一切都會按照我自己預想的那樣,可是走了一個禦風,卻來了另一個。
“阿古,”他仍是一雙媚人的桃花眼,隻是眸子中俨然已沒有過去的浮躁和戲谑,隻帶着點點落寞和沉穩,他終究是變了,我們都變了,“别來無恙。”
我心口有些窒息,竟不知如何面對這個我傷了太深、悔了太深的男人,若說對他沒有一絲情意,那絕對是假的,我心中苦笑一聲,這世間有幾人能做到無動于衷,尤其是面對一個愛你的人,愛你愛到願意去死的人,就算你心中有人,這份感動總不會是假的,任何一個善良的女孩,都不會冷心冷情到如此地步。
微微扯起嘴角,盡量擺出最自然的微笑,卻總覺得眉間都是尴尬,“别來,無恙。”
站在離客棧不遠的松陽大街上,追風跟在我身後,離無雙一早便去聯絡回鬼蜮的事,追風奉命跟在我身邊保護我的安全。轉眼間,已入深秋,我來到這裏已有一年之久,一年前那個初醒的清晨,記憶曆曆在目,我卻早已不是當初的我,看不清我的人生是怎樣一步步走着,一步步到了今日,從沒想到我的生命裏也會遇見這些人。
跟雲麒相對無言,就這樣靜靜地看着對方足足怔忡了1分鍾之久,我才發覺60秒竟是如此漫長,甚至長過一個世紀的感覺,漸漸地,我的眼眸竟有些乏力似的,想要淌出液體來,我微微撇開眼,仰起頭,死命地逼迫着某些液體避免它流出眼眶,我不知自己爲何有種想哭的沖動,到底是看見了雲麒還是别的什麽原因,我不知道。
雲麒有些失落地垂眸,嘴角微微噙着苦澀,他微微歎了一口氣,擡步走到我面前,追風在一旁,身子僵硬了幾分,我看了追風一眼,他才稍稍後退幾步。
“是不是打擾到你了?”雲麒淡淡地開口,嗓音有些嘶啞,我這才看清,他滿是胡茬的下巴,有些青青的,仿佛長滿了雜草的墳地,似乎很久都沒有打理過了,我蹙眉,上次一别,也不過兩三月,他怎麽成了如此模樣,有些瘦陷下去的面部輪廓,泛着淡淡的蒼白,我心中莫名地有些難過,搖搖頭,沖他笑了笑,“不會。上次,都沒能跟你告别,就匆忙離開了,你……一定恨死我了吧……”
雲麒似乎愣了一下,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瞅瞅我身後一臉冷冰的追風,“離無雙對你好麽?”
“嗯。”我低低地應了一聲,雲麒臉色微微暗沉幾分,他蹙眉看我,“他對你不好?”
我搖頭,“沒有,他對我挺好的。”不知爲何,想起之前那件事,我心中總是怪怪的。
雲麒有些自嘲地笑了一聲,“呵,你在他身邊,果然怎樣都是好的,隻這一點,我就永遠都輸了。”
“雲麒……”我咬唇,半天不敢擡起頭來,“你會……你會遇見好姑娘的,一定會。”
他似乎突然間豁然開朗,擡手拍了拍我的腦袋,我縮了縮脖子,擡眼看他,很奇怪,他的掌心仿佛帶着不尋常的溫度,竟令我心頭一震。
“你不明白的……”
我有些詫異,不知他說的不明白,什麽?
“這兩樣東西,還給你,是我從你身上拿走的。”
他修長的手伸到了我眼下,我低頭,是母親留下的玉簪,還有那塊帕子,我想起當初在山洞裏,我給雲麒包紮的用的就是這塊帕子,原來一直都忘了拿回來,我拿了過來,小心地鋪開,這可是能證明我身世的唯一的物件了,竟能失而複得,真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謝謝。”我摸着帕子,看了看還在他手中的玉簪,我搖搖頭,“這簪子,你扔了吧。”我從沒想過,随手送人的東西,在古人眼中竟會有那些個複雜的深意,不久之後,我才知道,那個人竟是如此在意。
“扔了?”他看了看手中的簪子,頓了頓,又從懷中摸出了一樣物事,銀光一閃,我猛然愣住,“青花?怎麽會在你那裏?”我一把奪過鏡子,這東西分明丢在了大海裏,怎麽會?
雲麒似乎了然地看了看鏡子,“這背面,是他刻的?”
我翻了過來,“有美人兮”四個小字刻得十分隽秀有力,我點點頭,心中卻道,其實更重要的是,這是我穿越到這裏的媒介,算是那個世界留給我的唯一的想念了。
“這簪子,估計也是你們之間的什麽信物吧。”他苦笑着,把玩着手中的玉簪,看着他唇邊的強顔歡笑,說不上來爲何那麽刺眼,我将青花鏡和帕子收入懷中,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追風,這才看着雲麒,“這枚簪子……”
我頓了頓,“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曾經它很重要,隻是,它有的說是白幻塵的回憶,所以我不想要了,想忘掉所有的不快。”
“你舍得丢掉?”雲麒挑眉。
“丢了吧……”我垂眸,雲麒随手一收,便将簪子放入懷中,“既是你不要的,就算是垃圾,我也收了,總算是你的物件不是?”
我正欲說些什麽,身後的追風一聲不大不小的呼喚打斷了我的思路,“顧小姐,該回客棧了,我們明日還要上路,今日早些歇息爲好。”
雲麒眼中一抹落寞閃過,臉上有幾分焦急,“你要離開?”
我點頭。
“去哪裏?”
我欲張口,追風卻是生生打斷了我們的談話,“顧小姐,該走了。”
我忽然就有些煩了,回頭瞪了追風一眼,“我與他再說幾句話。”追風看了看我,這才冷着臉回眸看着客棧的方向。
我朝雲麒走近一步,“雲麒,我跟阿離,要成親了,”雲麒身子一震,他看着我,眼中閃着莫名的光,仿佛要從我身上看出點什麽來,半晌,他眨眨酸澀的眼,僵硬地吐出一句,“哦,那……恭喜了。”
我吸了吸鼻子,心中酸酸的,“你不必來參加我的婚禮,如果你不想的話。”
“嗯,我幹嘛要去……呵呵”他笑了笑,遮去眼中的憂傷,“我不會去的,此次來中原,我是要尋訪我爹,就是……田振宇。辦完事,我也該回島上去了,娘一直催着我給她找個兒媳婦,我看……你說得對,寒衣那丫頭對我也是死心塌地的,我……你說我幹嘛就要吊死在你這歪脖子樹上呢?對吧?”
我噎住,“不帶這麽損人的啊?也是,寒衣她……對你一直很好的……”
雲麒垂眸,突然拉起我的手,認真地說了句,“這是不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你……你若是願意,我們永遠是朋友。”
雲麒看了我一眼,不知爲何,我心中猛然跳了一下,捏了捏拳,咬咬唇,我覺得胸中仿佛有一股憋了很久的情緒今日必須說出來似的。
看他笑了笑,“那我走了……祝你幸福。”雲麒深深地看着我,夕陽下,他的眼閃着點點明光,帶着柔情和留戀,一步步後退着,正欲轉身,我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要告訴你一個消息,”他轉眸,看我忽然改變的神情,眉間也微微調整了神态,“什麽?”
“田振宇,就是禦震天。”我想,這個消息雲麒必須知道,也有權利知道,即使将來會立場不同,我不能騙他,雖然,這其實并不是我心中那股真正的情緒,一開口,我便知道自己失敗了,根本放不下,隻能生硬地岔開我自己的心。
雲麒愣了幾秒,“你說誰?”
“我說的很清楚,這消息很可靠。我該走了”,我最後看了他一眼,忽然走近還在發愣的雲麒,一個用力,我擁住了他的腰,靠在他胸前,這一瞬間,我終于覺得自己仿佛作了今日最正确的一件事。
雲麒身子一僵,他低眸看我,我側臉貼着他的胸口,滾燙的胸口,透過他紅色的衣衫傳遞着陣陣暖意,直到達我心底最深處,曾經這個胸膛給過我安心的守護,在我最無助的時刻給了我希望,雖然我不得不放手。
“雲麒,對不起……”我擡眼看他,慢慢放開手,退開一步,我用隻有我們倆聽得到的聲音輕輕說着,“在我這裏,”我指着自己的心口,“你會一直都在。”我放下手,不去看雲麒震驚的表情,“後會無期”。
轉身,快步朝着追風走去,追風一臉陳郁,我知道他看着剛才的一幕一定有些不悅,但是我沒有理會他有些冷的目光,走了好幾步遠,我才微微側目看了一眼還愣在那裏的雲麒,夕陽下的他身着紫紅色錦袍,一襲初見的模樣,隻是瘦了,也累了,我深吸一口氣,餘光掃過他震驚中帶着激動的神情,心中隻能默默祝福他。走到追風身邊,我輕輕哼了一句,“你想告訴阿離也無妨。”
追風臉色一僵,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淡淡地走向客棧的方向,松陽城,我與它也不過短短時日的邂逅,眼下,卻是也要離開這個地方了吧,想起還在客棧等着我的顧清越和穆錦妍,忽然間,我覺得心中仿佛壓了千斤的重擔,微微蹙眉,身體的無力讓我腳步有些發軟。
追風似乎察覺到我的不适,趕忙走到我跟前,朝我伸出手來,我看了他一眼,借着他的力道站定了一會,才放開了我的手,“謝謝。”追風放下手,依舊是一副穩重冷冰的模樣,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今日之事,我不會跟别人說。”
我挑眉,别人?追風一向以離無雙唯命是從,今日之事,他不打算跟他報告麽?
“顧小姐,你是一個很特别的女子,我從未見過門主對哪個女子如此珍視,你是唯一的一個。你可知,門主這段時間一直在處理鬼蜮的爛攤子,但是聽說你出事,他馬不停蹄地趕了幾日幾夜的山路,隻爲了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他對你的情意,我一直看在眼中。我跟門主雖是主仆相稱,但我心中将他當做最親的兄弟,門主從小經曆不幸,這些年将無雙門發展起來,他吃了多少苦,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他幸福。我希望你明白,你對門主的意義有多大,你在他心中有多重要,所以,你不可以傷了門主。”我驚訝地看着追風,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說了如此多的話,他一臉的鄭重和認真,我愣了愣,“我答應過阿離,他若不離,我絕不棄,此生此世。”
追風眼中閃過一抹震驚,他瞥了一眼我們身後相反的方向,我知道他是想問剛才我對雲麒說的那句話,“你聽到了?”我看着他。
追風抿嘴,點了點頭,腳下并沒有減速,一路護着我走向客棧,在快到客棧的街角,我停下了腳步,追風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看見離無雙正站在客棧的大堂中與一身紅裝的穆錦妍說着什麽,他身後的紫玉眼神陰鸷地盯着穆錦妍,那眼神跟她看我時候一模一樣,我心中有些訝異,這個紫玉,怎麽看每個女人都是一副要吃了别人的樣子,阿離又不是她的,更與穆錦妍八竿子都打不着,紫玉犯得着這樣麽?可是看着唇角帶着淡淡的笑意的穆錦妍,我心中竟是一陣不舒服,不知怎的,看着她笑得那般自然,那般潇灑,那般自信,那般優雅,我感到心中沒有來的洩氣,從何時開始,我都沒有這般笑得自由自在了,甚至我早就失去了我最初的自信。
我和追風站在街角的石獅子後半晌,我就看了半晌離無雙,我能看清他每一個動作和表情,雖然他總是一副淡淡的模樣,相對穆錦妍的飒爽的笑容他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可是微微挑起的眉眼顯示出他此刻對她的話題還是挺感興趣的,跟他在一起這麽久,他的每一個表情我都能猜的七七八八,又看了一眼他們身後一臉憤憤的紫玉,我左眼倏地跳了幾下,垂眸,瞅着自己繡花鞋上的塵土,我微微擡眸看了一眼那邊描着精緻妝容的穆錦妍,她一身紅衣更顯得身姿俊逸、面容白皙,跟她一比,因爲功力被吸走大半造成我的虛弱的身子和有些泛着慘白的面色,我忽然間就覺得自己更加不自信了,或許是出于“女爲悅己者容”的心理吧,看着那邊站在一起的兩人,雖然明知道他們各自都心有所屬,可就是覺得心理不舒服。
追風在一旁看着我表情變來變去,一時也摸不準我心内的想法,“怎麽了?”
他的問話拉回了我的神思,我擡手扶着石獅子的腳,深吸一口氣這才有氣力轉眸看他,“追風,你放得下宓兒麽?”
追風身子一僵,面色白了一分,我看着他,“你對她,也不曾忘記吧?即使,你根本沒有喜歡過她?總是,不能就這麽全部忘光吧……”
他垂眸,沉默着,過了好一會才擡眸,“是,不可能忘記。”
“我對雲麒,也是如此。阿離在我心中,是最深的銘刻,我們之間,有過信任,有過欺騙,有生死相依,也有過剜心之痛,我們經曆了太多,早就無法分開,他就像是我的血液,我的骨髓,我中了他的毒,早就無可救藥。”我怔怔地望着那邊的客棧,“可是,于雲麒而言,我或許也是這樣的存在。你說,我是否該将他從我的記憶中一分不剩地丢掉?或者……我能做到麽?一個願意爲了我去死的男人……”
追風似乎沒有意識到雲麒爲我做了這麽多,他有些詫異地看着我,想了半晌,“我沒想到,雲公子……也是,你是這樣特别的女子,這樣善良的人,又怎麽可能,也不應該将這樣的人擯除在記憶之外,但是……”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有分寸,對雲麒,我會将他深埋起來,對阿離,我絕對不會放手,這輩子都不會。”
追風看了一眼客棧的方向,“我知道了,謝謝你,顧念兮。”這是他第一次念出我的全名,我回眸看了他一眼,“也謝謝你,追風。阿離有你這樣的好兄弟,我爲他高興。”
我們相視一笑,追風身上少了許多冰冷的氣息,“你也會找到屬于你的幸福的。”我笑了笑,追風點點頭,“我也會将宓兒埋在心底,她是我遇到的最美的回憶。”
曾經有那樣一個率真、果敢的女子,她就那樣直白地表達着自己對一個人的情意,願意爲了一個看似認真的承諾而爲了心愛的人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這個時候我們都以爲宓兒是一個值得贊揚、值得懷念的女子,直到後來,我才發現,我們都是傻瓜,爲了看似認真的承諾,卻隻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