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我失去意識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在黑漆漆的空間裏飄着。懷裏的青花忽忽地閃着亮光,遠處似乎有人聲傳來,我有些迷茫地朝着那聲音的盡頭飄去……
“請天君遵守承諾,放了阿璃。”百合柔軟的嗓音帶着急切的懇求從九天上最華美的宮殿裏傳了出來,我飄到了宮殿門前,擡頭,是長樂宮,我來過這裏的,踏入了宮門,一眼便看見那一身紅衣的一雙人。
天君禦華似乎有些不悅,黑沉着臉色,微微眯眼,“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你真要如此掃興?”
百合一張小臉有些蒼白,兩頰擦着淡淡的胭脂,也遮不住她眉間濃濃的憂郁,她朝着禦華,盈盈一福,“百合會讓他死心,但求天君不要遷怒阿璃和青丘。”
禦華眼中冷光閃過,“時辰不早了,婚宴即将開始,屆時八荒賓客齊聚,有什麽話,你就當着衆仙的面說個清楚。”
“……諾。”百合垂眸,忍着眼中快要滴落的淚水,她後來還是知道了那一日雪璃的婚禮是被禦華設計的,是他與青丘衆人一同設計好的。雪璃眼中無神,正是紫玉給他下了迷魂降,所以他才不識得百合。隻是,現下知道了這些,已無湧用處,天君與百合仙子大婚在即,已是四海皆知,百合已無回頭之路,若是惹惱了天君,他會讓雪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禦華冷哼一聲,拂袖轉身走出了殿外。百合看了一眼長樂宮後的那片隐藏着霧中的圓形玉石台,那上面散發出來的陣陣冤魂的冷冽的氣息,直竄到了百合的每一個毛孔中,她瑟瑟地抖了一下,這才重新坐到了銅鏡前。
百合怔怔地凝視着手中的青花鏡,半晌,她揮了揮手,奴婢們全都退了下去。按下青花一側的機關,她最後一次感應着雪璃的神識。
“百合?百合?是你麽?你在哪裏?百合……”鏡子裏傳來一陣急切的呼聲,百合幽幽地看着,鏡面上出現了雪璃的身姿,還是那一襲月牙色的銀袍,領口是潔白的裘毛,腰間一抹白玉帶。她癡癡地望着鏡中的他,發間那隻簪子緊緊地束着他的青絲,百合心口忽然揪痛不止,眼淚也唰唰地流了下來。
“阿璃。”她淺淺地喚了一聲,我站在她身後,莫名地感到有些暈眩,懷中的青花還在閃着白光,顔色卻黯淡了許多。
“百合百合,是你麽?你在哪?我回了浪悠山,卻找不到你,你到底去了哪裏?我知道是我錯了,我不該丢下你回青丘,不然也不會做了錯事,害你傷心。求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當面向你解釋吧,你在哪裏?”雪璃俊逸的面龐因焦急而泛着紅暈,額前的汗滴不斷流下,流進他的眼眸,他也渾然不知。他此刻正站在浪悠山後山的竹林中。
百合的指尖輕輕地撫過鏡面,竟有些顫抖,她微微張口,笑着,“阿璃,忘了我吧。”說罷,她就要切斷聯系了,鏡中是雪璃焦急的蹙眉和大喊,“不要,不要賴我,求你了百合。你在哪裏,我去找你,别放棄我……求求你……”
“來不及了,我要成親了……”百合緩緩地吐着字,每一個字幾乎要要了她的命。
“你别說笑了,百合,告訴我,你到底在哪裏,我已經離開了青丘,我不再是什麽小王子了,從此以後,你我可以永生相伴,不離不棄。”
“我沒有說笑,忘了我,阿璃。我……”我愛你啊,我真的愛你……百合沒有說出這一句,長痛不如短痛,既然要斷了情,那就該斷的一幹二淨。她“啪”地将青花反扣在桌上,按下按鈕,切斷了一切聯系。突然,她掩面而泣,長袖捂住了瘦削的小臉,她哭得傷心,哭得絕望,抖動的雙肩顯得那般無助。
我挪了挪腳,很想安慰她一句,可是竟不知該如何安慰。
門外閃進兩個侍婢,“帝後,吉時已到,該去天宴了。”她們恭敬地低着頭說道,百合坐起身來,已恢複了淡漠的神情,拿過胭脂重新在眼圈四周擦了擦,又用墨筆在眉尾微微上挑,整個人便顯得多了風情,哭過的眼圈也沒那麽明顯了。這才起身,兩個侍婢恭敬地爲她披上了紅袍和鳳冠,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天宴的場所——瑤池。
我跟在她身後,歎了一口氣,十分無奈。
到了瑤池,衆仙早已入座,随着百合的到來,大家的目光都齊齊地看了過來。
“這位仙子果真絕色,真不愧是九天第一美人啊。”
“是了是了,比那青丘的第一美人果然還要美,也難怪天君會休妻另娶了,如此絕色,又有幾人不動心呢?”
百合微微蹙眉,腳下卻沒有停步,繼續朝着上位的禦華走去,身後緊緊跟着兩個侍婢,手中端着花籃,一路桃花飄過,陣陣幽香,整個瑤池頓時顯得仙氣缭繞。
今日的百合當真美極。額心一點朱紅,明眸、粉面、紅唇、玉齒,纖纖素手在大紅的衣裳下面隐隐擺蕩着,楚腰細細在風中仿佛拂動的春柳。明明是一位溫潤嬌美的女子,卻因頭頂的鳳冠和華美的鳳袍而增添了貴氣,一時間,滿座賓朋都看的直了眼。
天君掃過衆人的臉,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是了,他的百合,早該得到這樣的待遇,若非前些年自己羽翼不豐,還需要青丘的幫襯才能站穩腳跟,他才不會娶那什麽青丘的公主,他的心裏,永遠都隻放得下一個人。
擡眸,百合已經到了階下,盈盈一福,兩邊的侍婢趕忙退開一步站定在兩側。禦華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階,牽起百合有些冰涼的手,帶着她踏上了天君的寶座,那是九天之上最尊貴的位置,從今日起,他便要與他心愛的女人,一同站在這最高處睥睨蒼生。
“從即日起,百合仙子将成爲本君的妻子,将成爲這四海八荒最尊貴的帝後,諸位上仙今日能在瑤池齊聚,本君十分歡愉,敬以此杯,聊表謝意!舉杯同飲可矣!”
随着禦華舉杯,衆仙全部都站了起來,舉起手中呈着瓊漿玉液的杯子,齊聲賀道:“祝天君帝後永結同心,萬壽無極。”
是了,這九天的壽命沒有盡頭,連帶着這賀詞也成了如此,百合靜靜地望着台下的衆仙歡喜的面孔,着實感到無趣,看着他們虛假的面孔,當初在青丘公主的婚禮上怕是也說着同樣的話吧。
禦華看起來十分高興,飲完此杯,招招手,“衆仙請坐,今日歡宴,諸位無需拘謹,開懷暢飲可矣!”衆仙落座,禦華“啪啪”拍手兩聲,瑤池邊忽然就出現了兩隊舞姬,帶着顔色豔麗額絲帶,這一群舞姬姗姗而來,伴着天樂,開化寺翩翩起舞,衆仙都搖頭晃腦地,開始相互攀談着、點評着舞姬的舞蹈,也有人不時地望向上位的天君和帝後,饒有興味地小聲談論着參加過的兩次婚禮。
禦華牽過百合的手也坐下了,百合安靜柔順地坐在一旁,一動不動。禦華餘光所至,微微蹙眉,他轉頭看着百合那張淡漠的臉,剛才的愉悅頓時全無,眸子暗了幾分。“百合,到本君身側來。”他低低地吩咐了一句,百合吸氣,稍稍挪動了一下,隻是兩人距離仍然隔了有半米。
“再近些。”
百合又動了動,距離幾乎沒變。
天君已無耐心,一把扯過了百合的纖腰,将她攬在懷中,看着她有些羞惱的臉,他微微勾了勾唇,“你今日甚美。”
百合有些僵硬地靠在禦華懷中,她心中很是蕭索。曾幾何時,她是多麽渴望可以這樣光明正大地依偎在他的身旁啊,可是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匆匆華年不過幾十載,他的氣息就已經陌生到讓她有些恐懼,她滿心滿腔都隻能呼吸那一個人的味道,想到這裏,她不禁感到鼻子有些酸澀,可是她忍着,還是微微笑着,這個場合,她不能駁了他的面子,惹怒了他,隻會讓事情變得更壞。
樂舞都在進行着,衆仙玩樂的不亦樂乎,天君的眉眼間也滿是喜色,隻有百合強顔歡笑着,心中卻苦痛難當,這不過一會的時間,她竟開始十分想念那個人了,想念他的模樣,想念他的味道,不是說好了不再想他的麽,百合抿了抿唇,伸手舉杯喝了一口瓊漿玉液,禦華轉眸看着她,“别喝太多了。”
“諾。”她放下了杯子,禦華蹙眉,“今後你不用說諾,你是我的妻子,無需如此恭敬。”
“相敬如賓,舉案齊眉,這不就是夫妻間的相處模式麽?百合自問,沒有做錯。”她淡淡地開口。
禦華倏地捏緊了她的手腕,捏的她又些痛,眸子緊緊地盯着她,“你跟那隻狐妖也是這麽相處的麽?”
百合吃痛,心裏忽然就湧出了一股勇氣,她很想回敬一句“我們是兩情相悅怎會相同?”可是她沒有,她垂眸,不再作聲,隻是顯得更加柔順。看着百合這樣的順從,禦華忽然覺得胸腔中怒火和妒火全都燃了起來,他從沒一刻覺得自己如此無禮,面對百合,他的愛仿佛已經是過眼雲煙,眼前的尊榮甚至比不上那人一颦一笑。越是這般想着,禦華的心中便越是憤怒,冷光在眸子裏閃過,他眯了眯眼,那人,決不能留。
“百合!”一聲铿锵有力的呼喚在瑤池中突然想起,那聲音中帶着歡喜、帶着急切,直直穿過瑤池的重重仙氣,到達了衆人耳中,大家不約而同地将腦袋轉向了聲音的源頭,隻看見一抹月色的身姿,踏着飄逸的步伐從眼前飛過,眨眼間,那人已落在了瑤池中央的長道上,正是百合走過的那一條。
雪璃潔白的華服微微有些起皺,他緊緊抿住的唇勾勒着硬朗的唇線,眉眼中是一絲急切和淡淡的怒意,當衆賓客全都錯愕地盯着他時,他的一雙眼中,卻隻有瑤池那一端,端坐在天君身旁的女子。
百合藏在袖中的手猛烈地顫抖着,她瞪大的眸子閃過驚喜、激動,還藏起了一抹憂慮。她從不知道,她的心原來這般渴望見到他,哪怕是一眼,她果真放不下,哪怕隻見最後一眼就要魂飛魄散,她也甘之如饴。因爲她是這般愛着他啊。滿心滿眼就隻能放得下那個人啊,哪怕袖中的手已經被身側的天君攥得生疼,她也無法移開眼,就一眼,她想着,就看一眼,隻看一眼。
雪璃看向百合,眼中隻剩下溫柔,一身俊逸的氣質讓在場的一些女仙頓時都覺得心潮澎湃了起來,尤其是他眼中的柔情,那是九天之上從未見過的啊。
“這不是……青丘的……那位麽?”不知該如何措辭的瓊山女仙低頭朝着身邊的蓬萊仙子耳語道,“之前本仙還去參加過他的婚禮,就在青丘,很是盛大呢。”
蓬萊仙子淡淡地笑了,她瞥了一眼瑤上位的臉色不怎好的天君,再瞅了瞅旁邊紅衣盛裝的百合,“世間,情這一字,最爲惱人。”
幽雲島的女仙一臉嫉妒地看了看百合的方向,低下頭,喝了一口杯中的酒,忽然就覺得這酒水似乎都沒了什麽味道,她滿心滿眼都閃着正一步步走向那邊的身影。
“看來你真是忘記你說的話了?”禦華冷冷地哼了一句,語氣中帶着冷冷的怒氣,百合身子一震,緩緩收回了一直癡癡放在雪璃身上的目光,微微側目,看向一旁的天君。
“我沒忘。”百合喏喏着,袖中的拳攥得更緊,左手的手腕被他死死地抓着,她有些痛了,“你弄痛了我了。”
“是麽?我以爲,你感覺不到。”
百合心口一窒,伸出右手,端起桌上的酒,慢慢地抿了一口,臉上恢複了淡漠的模樣,仿佛從來就沒看到什麽人的到來一般。
台下那個身影看見這個情形,腳步頓了頓,他的心口有什麽東西突然塞住了似的,有些喘不過氣,他擡手撫了撫發髻上的玉簪,感到心中稍稍安穩了些。
“百合……”雪璃輕輕地呼喚着那個名字,上座的兩個人都面無表情地擡眼看着他,隻有百合自己知道,袖中的手腕就快要被旁邊那人捏斷了,她微微扭了扭,将手掙了出來攏在袖中。
“殿下親自來恭賀本君與帝後的大婚,本君歡迎之至。來人,看座。”禦華勾了勾唇,眼中閃過一絲挑釁。
雪璃蹙眉,沒有理會他,直接轉眸看着一身紅衣的百合,她是那樣的美,美的令人無法呼吸。
“百合……”他又喚了一聲,有些顫抖的,他握拳的手有些不聽使喚地顫抖着。
“殿下如此稱呼本君的妻子,似乎……不合禮數吧……”天君語氣有些怒意,他冷冷地掃過下面低聲耳語議論紛紛的衆仙,大家立刻安靜了很多,都緊閉着嘴,眼中帶着興味看着這一場可能名爲搶婚的戲碼,畢竟,四海八荒的生活太平了太久了,誰不想找點樂子,找點茶餘飯後的談資呢?
“天君,百合是我的女人。是你設計,搶奪了我的妻子。”雪璃一雙眸子裏滿是恨意,他無懼地看向禦華,冷冷地說着事實,衆仙的耳朵頓時豎了起來,竟還有這等□□可挖?
“放肆!殿下說話可要注意些!百合是本君的妻子,剛才才昭告天下,四海八荒皆可作證。”禦華臉色有些鐵青,他捏着酒杯的手背已經青筋暴起,隻是他還死死地忍耐着胸腔裏那股怒火。
“我原本以爲天君是天地間最公正的上仙,沒想到,竟如此颠倒是非黑白!百合……你别怕,到我身邊來。這麽多上仙看着,他無法逼迫你!”雪璃深深地望着百合說道。
百合身子一震,她垂下的眸子中閃着莫名的光。
禦華聞言,瞥了一眼身邊的人,緩緩開口,“你說本君逼迫她?不如,讓百合自己來說說看,事實是什麽?百合?”他稍稍側頭,眼中殺意明顯,百合看了一眼禦華的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從自己的位置上緩緩站起身來,隻一步便走到了禦華的身側,她微微躬身,端起了被禦華捏在手中的那杯酒。她的指尖觸到禦華的手背,禦華微微一震,擡眸看着她。
平靜地拿起酒杯,百合屏着一口氣,含了一口酒,目光輕輕掃過衆仙,包括站立在顯眼位置的那人。輕輕将紅唇湊了上去,吻在了禦華的冰涼的唇上,雙唇微啓,那酒便順着縫隙哺進了禦華的口,一瞬間,雪璃的心感到重重一擊。
他仿佛聾了,聽不到周邊人漸漸如開水沸騰起來的議論。
他好似盲了,看不到衆仙們嘲笑與同情相雜的目光。
他的世界裏,隻有上座那抹紅衣如血的窈窕身姿,隻有她對着天君無盡的溫柔和嬌媚,他不曾見過的,媚眼如絲。
離開了禦華的唇,百合唇邊微微一勾,露出了兩個甜甜的酒窩。她撫着禦華的肩,一陣如癡如醉的清風襲來,裙擺輕搖,她的纖細的腰肢盈盈一轉,便倒入天君懷中。
“百合,你忘記我們的誓言了麽?我們要在浪悠山成親,我們要像一對人間的夫妻一般厮守一生。我們還要……”
“呵。”一聲輕笑,帶着些許嘲弄和不屑,從女子的口中幹脆地掉了出來。
百合畫着精緻妝容的臉上帶着憐憫,她微微仰起下巴,仿佛一隻驕傲的天鵝,看着階下那隻名爲雪璃的癞□□。
“殿下,”她叫他殿下,不是雪璃,更不是阿璃。
“今日是百合與天君成婚的大好日子,殿下若是想留下,可以共飲此杯。若是不想留下,還請離開吧。别掃了大家的興!”百合懶懶地靠在禦華懷中,他有力的手扣住了她的腰肢,腦袋微微湊近了些,細細地嗅着她發間的清香。
“百合……你怎麽能?你是我的妻子。我知道了,你還在怪我,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好,我不該回去青丘,要不然我們也不會遇到這麽多……”
“殿下,”百合淡淡地笑了笑,仿佛眼前的人與自己并不熟悉,“那是你的家事,我沒興趣聽。”
“百合,這不是你……你到底怎麽了?你若生我的氣,我任你打罵,随你出氣,可是你不要用這種事來氣我,别拿自己的幸福來氣我。”
“呵呵……氣你?我爲何要氣你?”百合好像聽到了非常可笑的事情似的,咯咯笑個不停,直笑到眼淚都出來了,禦華臉色沉了幾分,不由得蹙眉。
“殿下,難道非要百合将醜話都挑明了不成?”
“百合……”雪璃上前一步,他不明白,爲何她要如此,這不是她,不是的……
百合隻一瞬,便挑挑眉,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唇邊卻勾起了媚媚的笑,她如靈蛇一般的手臂緩緩地纏上了禦華的脖子,輕輕摸着他的臉頰,一副神往的樣子。
“雪璃,”他終于叫了他的名字,毫無感情的。
“仙,與妖,怎麽比?”一字一句地,她緩緩吐氣,“雲泥之别。”
雪璃耳中嗡的一聲,仿佛世界要炸裂了,他猛地倒退一步,胸中翻滾起一股真氣,在心口絞得痛極。他怔怔地看着那媚眼如絲的女子正似弱柳扶風一般嬌弱地躺在那人的懷中,一副癡迷的樣子,她就這樣毫不留情地說着,仙,和妖,怎麽比?“我要嫁的,隻會是天君,也隻能是天君。”可惜,我要嫁的卻不是所愛之人,百合在心中默默念着,心頭在流血,眼中卻含着哭笑不得淚水,沒有人知道那淚水下是怎樣的堅強。
“而你……”百合輕笑一聲便不再作答,她整個人都似無骨般躺在天君懷中,阖眼,她安靜地沉默,沒有人注意到她滾動的眼皮下是滾燙的熱淚,竟被她生生扼住。
雪璃緩緩擡手附上自己的心口,那裏有些刺痛,這痛意緩緩蔓延開來,漸漸痛遍全身。
“殿下,你可聽清楚了,聽明白了?”天君威嚴的聲音,完全符合他九天至尊的地位和身份,在場的衆仙一時間竟對天君都很敬畏,是啊,這四海八荒的女子,哪一個不想嫁給這天界最高的人呢?不由得,大家又開始同情起這個孤立在瑤池中央的男子。
他聽明白了,聽得清楚。
他是妖。
他是仙。
妖,怎比得上仙?
雲泥之别。
雪璃的脖子僵得有些疼了,他微微擡眸,那女子依偎在天君懷中的模樣刺痛了他的眼,卻比不上剜心與刻骨之痛,他阖眼,本不想再聽,他想靜一靜,或許她是不得已的……
“看來你還是不明白……”禦華瞟了一眼懷中的百合,冷冷地說了一句。她臉色變了一下,重新挂上了沒心沒肺的笑容,目光頓了一頓,這才重新看向那抹孤單的身影,她的心,已經痛到麻木了,他的想必也是。嘴角不自然地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既然已經如此,索性再痛些吧,痛的幹脆些,忘得也會快一些幹淨一些,她抿了抿唇,緩緩開口,說出了那些足以緻他于死地的,那些話。
以至于,後來,她無時無刻不在後悔着,今日所說的這些,這些話,字字如刀,插在他心頭,還一刀刀磨過他的心房,直到全部捅成了漏風的空洞,再也無法關合,愛也就随着風蝕,漸漸流了個精光。
“雪璃,”她輕輕喚了聲那人的名字,想了想,她又喚了一聲,“阿璃。”罷了,就當給自己最後的一次念想吧,從此以後,這個名字将永遠封存在她心底,再也不會提。
雪璃沒睜眼,耳朵卻動了動,他心底忽的騰起一股希望,他希望,她是想說些什麽的,隻要她說她是不得已的,他就算魂飛魄散,也會送她離開這裏。他想告訴她,隻要她願意,他有能力保護她。所以他聽着,他凝神地聽着。
“阿璃,過去的日子,不過是一場夢。如今,你的夢也該醒了……”他的夢,過去的一切,都隻是他的夢,而已,她呢?
“你遇我時便知,我心系天君,從未變過。”
他沒動,袖中的手卻捏了個死。從未?那他們的,一起的日子,又算什麽?
掌心,已經有了血痕。她看在眼中,卻不知,他的心頭,早已傷痕累累。
“我與你,不過是戲耍一場。天君如今既已娶我爲後,從今日起,我将是四海八荒,最尊貴的女子。”從何時起,她曾經最惡心的說辭已經變成了她自己的可笑的托詞,然而,她不得不說。
“錦衣華服”,她笑着撫了撫頭上的精緻的碧玺钿,“瓊漿玉液”,她指了指桌上的瓊漿玉液,那是千年蟠桃的汁液,千年才得幾枚,是長生不老的靈丹妙藥。
“還有這帝後的尊榮,”她清了清嗓子,掃過衆仙的臉,他們都被她的目光逼視着,低下了頭。
“你什麽都給不了我……這,就是仙與妖的區别!你說……我會選你,還是選天君呢?”
百合冷冷地吐出這些字,便不再多說一句,她的心累了,很累,很累,也很痛,心在滴血,可惜無人知。
她狂妄地笑着,端起那瓊漿玉液,一口吞了,“傻子也該知道怎麽選了?”她與他在一起時,從沒說過如此粗俗的話,傻子,他在他眼中,就是一個傻子麽。選了他,就這麽值得她如此冷嘲熱諷還不盡興麽……
雪璃朱唇微啓,溫熱的呼吸從口中有些倉促地吐納着,心已經痛到極點,連帶着,肺腑也是千瘡百孔。他微微擡眸,想要看清台上那抹記憶中向來隻着一襲淡淡的百合色的女子,也是如今眼中刺眼的大紅,那曾經也是他想親手給她戴上的顔色啊,她怎麽能将别人的鳳冠戴的這麽端正,怎麽能将别人的紅妝穿的如此鮮豔。“仙……妖……”他想解釋,想反駁,可是,這似乎是事實啊,她說的是事實啊。他努力地睜着眼,看清這裏每一寸的光線,每個人臉上的分明的表情,還有她眼中泛着的冷光,和那人嘴角噙着的一抹勝利的笑。
“呵呵……”千言萬語,隻剩下,一聲自嘲的笑,一聲苦笑,一聲痛徹心扉的笑。他在心底呐喊了千萬遍,他曾經也爲了她而努力過啊,他在努力地修仙,爲了配得上她,他可以抛下青丘的一切,他不需要那些虛假的名分,他隻要她,隻要他們在一起就夠了啊……她怎麽可以,抹殺了他所有的努力,他僅有的,癡夢。
“這是,你的真心話?”雪璃眉心的朱砂随着他心肺的起伏而變得一閃一閃的,在場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是什麽原因,隻覺得那人一襲白衣,眉心一點卻襯得他越發的獨一無二。
一片鴉雀無聲中,就是一根發絲掉落,似乎也能聽的分明。
瑤池,九天之上,最美麗的地方,也是最悲哀的地方,演繹着一場場最不受人待見的故事,他們,不過是天地間一個不錯的劇本罷了,天地不仁,萬物不過就是刍狗而已,僅此而已,在往後的日月裏,又會有幾人記得曾經的那些場景?縱使看過三生石的回憶,也阻擋不住忘情水和奈何的盡頭,那無盡的輪回。
藏在水袖中的指尖已然将掌心摳了個稀巴爛,血淋淋的手隐在紅袍間卻不易被發現,百合用那隻尚且完好的手撫了撫鬓角,擡眸間無意瞥見了雪璃發髻上的玉簪,她的心又痛了一下,她以爲再也無感的心,此刻還是痛了。阖眼,睜眼,那人一襲白色的身影,站在瑤池中央的玉石廊路上,天地間刹那間就隻剩的下他一人的風采,可是那抹身影卻是那麽的孤單,那麽的蕭瑟。不知何時,瑤池裏竟刮過一陣混着哀怨的風,是從離這裏不遠的誅仙台下飄來的。風中雪璃微微發顫的肩,和那雙帶着期待和恐懼的眸子直直地望來,百合心口一窒,心底想說的話全部堵在嗓子眼了,她想說不是這樣的,她在說謊,她騙他的……
“真心……我何必要騙你。”話到嘴邊,卻成了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痛,印刻在兩個人心尖,是比炮烙之刑更殘忍的傷疤。
雪璃猛然踉跄了一步,他看向百合那張淡然的臉,一如初見的驚鴻一瞥,果真是人生若隻如初見,怎麽還會何事秋風悲畫扇?“唔”,一口血從嘴角緩緩溢出,順着雪璃白皙的下巴淌下,染紅了他一身的白衣,看得百合袖中的手顧不上疼痛地瞬間捏拳,她需要用更痛來麻醉自己,來逼迫自己去忽視他滿目的絕望和凄涼,還有他唇邊那一道鮮紅刺目的血迹,他受傷了麽,百合垂眸,自己根本放不下他,索性隻能不去看他受傷的眸。
天君禦華沉默地看着這一幕,眼中是勝利的笑,更多的卻是滿腔的隐忍不發的怒意。
衆仙見此情形也都默不作聲,在這個節骨眼上,有誰會多事去幫助這個少年,沒有人敢跟天君作對,如果他還想在九天上混的話,而不是去淪爲妖魔——被廢去仙骨貶離九天的仙,隻能堕入魔道。
“哈哈……你……”雪璃突然放聲大笑着,他擡手,指尖直指百合,仿佛有感應的,百合緩緩擡眼看着台下那抹舉着胳膊笑着的男子,她抿着唇,微微勾唇,想要擺出一個盡量自然的笑。
“你也敢談真心麽?”雪璃突然怒吼了一句,聲音提高了幾百分貝,他瞠目怒吼道,“你根本沒有心!你是個沒有心的女人!你憑什麽講真心?你憑什麽!”說罷,他又吐了一口鮮血,直看得百合心裏接連驚跳不已,别說了,她朱唇下是咬着的銀牙,幾乎要咬碎了,可是她不能開口勸他。
滿意地看着雪璃發白的面色和嘴角的鮮血,再看着身邊淡笑的百合,禦華突然就沒了興緻,他眸子一冷,揮了揮手,“群宴到此爲止,衆仙散去吧。”他瞥了一眼有些站立不穩的雪璃,“雪璃,該說的我們也都說清楚了,既是修仙之身,便該看開些,不要再多做糾纏了,否則,休怪本君無情。”
他先是勸告,再是警告,一番話說得滴水不露,如果雪璃還要不識時務,他不介意趁早收拾了這個礙眼的情敵,衆仙如是想着,全都站起身來,朝着天君和帝後拱了拱手,道聲恭賀,這場瑤池之宴便在一片慘淡中草草收場了,衆仙邊往出走便不時回頭偷看一眼剩下的那三位主角,可是怎麽看都覺得這場故事裏從頭到尾隻有那兩個主角,那兩人,從眼神,到對話,無論如何都容不得别人插足一絲。
瞬間,瑤池便隻剩下故事的主角們,一時間,竟感到孤零零的。
我的身子已然變得透明,随風飄在空氣中,隻剩下一縷殘魂似的,見證着他們的悲傷,延續千年。後來我才知道,這不過是千年悲劇的開始,一個千年前的誤會,竟糾纏了三生三世的魂魄不得安甯。
雪璃站直了身子,靜默地看着上座兩個僵硬的身子,他抹了抹唇邊的血迹,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還想再努力一次,如果這一次還失敗,那就證明他真的是錯了,而且錯的離譜。
“跟我走,百合,再給我們彼此一次機會。”他如是說着,帶着乞求的口氣讓百合身子一震。他還不肯死心麽?
她唇邊的笑,也僵在了嘴角,他爲何會這麽執着,這麽癡傻,她都那麽說了,還是要給她機會?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身旁的禦華一個閃身便飛向雪璃,他手中一抹閃電般的冷光直刺雪璃的胸口。
“天君!”百合一驚,人也瞬間追了上去,她知道,禦華出手,是絕殺,他不會再給他留一絲活的機會。她必須攔下他,才能保住雪璃的命,他還不是禦華的對手。
在那道冷光即将觸及雪璃的前襟前,一抹柔光擋開了禦華的攻擊。“叮……”一聲仙術相抵的聲音想起,雪璃和禦華同時望向夾在他們中間的倩影,禦華眸中騰起股股怒氣已然不可遏制,而雪璃眼中卻含了希望和喜色。
“百合?”雪璃與天君不約而同地開口叫她。
禦華帶着怒意和警告地看向她,他掌心中已經凝聚起一團淡黃色的火焰,那是天之火,天地之間,隻需一絲火苗,便燒個精光,連一絲記憶都不會留下。
雪璃帶着欣喜和激動的聲音在百合身後響起,那聲音充滿了歡喜和幸福感,他就知道的,百合不會看着他死,百合是愛他的,她怎麽會……
“哧!”長劍沒有一絲猶豫地□□了雪璃的胸口,心髒微微偏左的地方,貫穿了那裏的皮肉,他的身子仿佛一張白紙,而她的劍就是釘透他的那根錐子,毫不留情面的,一滴血都沒濺出來,幹淨利落。
“天君不必親自動手,百合願意效勞。”她無甚波瀾的聲音在兩人間回蕩着,心口幾乎就要嘔出的血腥被她死死逼回,天君的怒火可不是所有人都承受得起的。
“啪!”血開始滴落在地,雪璃心口的血迹漸漸暈染開來,順着衣服淌下。
雪璃緩緩垂眸看了一眼被長劍貫穿的心髒處,他想努力扯起嘴角,最終還是無力地放棄了。其實,這個位置不重要,他們都知道的,除非是凡人,否則這一劍,根本不會緻命,隻會讓他感到痛。可是出劍的人是她啊,他不會死,可是他會痛死,痛到整顆心碎成千萬塊,再也拼不起來。
他看着她輕盈的手從自己發間取走了玉簪,再“叮”的一聲,将它折成兩段。
又“叮”的一聲,那隻簪子的屍體被扔在了地上,碰觸到瑤池冰冷的地面,它的心就跟他的一樣,涼的徹底,涼的透骨。
天君見此,手中的火焰也收了回來,他冷冷地看着雪璃,冷哼一聲,轉身便消失在空氣中。那威嚴而冷峻的聲音在空氣裏久久回蕩着,“青丘雪璃,不準再踏入九天一步,違者,賜誅仙台。”賜誅仙台,那是九天最恐怖的刑罰,将人捆在誅仙台上九九八十一日,受盡冤魂殘魄的糾纏,最終再扔下誅仙台,叫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随着天君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百合手中的長劍也瞬間消失了,隻留下雪璃胸口淩亂的紅。一時間,空氣中隻剩靜默,瑤池上一片死寂,池子裏冒着熱氣的泉水翻滾着,帶着些許躁動,卻又顯得凄涼。
“你走吧,别再來九天了。”她背對着雪璃,眼眶裏淌下了滾滾的熱淚,有些灼燙,她死死地咬着唇,眨巴眨巴眼,想要将淚水無聲地吞回。身後長久地沒有聲音,她幾乎要以爲他已經離開了,可是她知道,他還在那裏看着她,他溫熱的呼吸穿過層層空氣,直逼她的後頸。
“你果真是……沒有心的……”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捂着胸口的劍傷,他踉跄着朝後退着。好痛,他真的好痛,那裏流淌着的不是血,而是他的心啊,那掉落在地的,不是玉簪的殘骸,是他的真心啊。
百合靜靜地伫立着,沒有回頭。
聽着他一步步走遠的聲音,遠離自己的呼吸,還有漸漸寂靜下來的瑤池,這一地的濕氣,百合緩緩閉眼,一直僵立的身子甚至因爲血脈不通而微微酸澀了。直到身後那人的氣息完全消失,她才緩緩轉過身來,鳳眸望向長樂門的方向,長樂無憂……她還有長樂麽。
淚從眼角滑落,流過鬓角,流過耳際,沾濕了發絲,甚至流過了舌尖,她細細地舔了舔唇,那味道鹹鹹的,汩汩流過,不曾間斷。她好痛,整顆心幾乎撕裂般的疼痛,她望向自己的手,左手掌心已經被自己摳爛到鮮血淋淋的,而那隻右手完好、白皙、光滑,卻用那把劍,傷了她最愛的人。
百合蹲下身,小心地撿起了斷爲兩截的玉簪,将它捧起,揣入懷中。終于,在僞裝了半日之後,她忍不住掩面而泣,寬大的紅袖遮住了她姣好的面容,任她肆無忌憚地哭着。
此刻的瑤池,空無一人,終于隻剩下了,她,而已,僅此而已。
我殘留在空間中的最後一抹意識終于也将所有的能量消耗殆盡了,随着那一抹淡淡的光芒也逐漸熄滅,我眼前一黑,靈魂似乎要被扯到另一處去。轉身的瞬間,一抹小小的身影朝着蹲在那裏的百合蹑手蹑腳地走過去,似乎存着小心翼翼的情緒和莫名的感情,他尚且嬌嫩的面龐上隐隐顯出一雙桃花眸子,那模樣讓我想起了雲麒,然而,我終究還是沒能看清他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