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峰打了個哈欠也笑着說:“雪在繼續,風在哽咽。我沒趣地收起手中的短笛感到茫然,知青的住房十分簡陋,整個農村的住房都很簡陋,蘆葦壁子稻草房。在鄉親們的張羅下,用幾張蘆席和陳舊發黃的報紙,把原來的一間小屋一分爲二,我和這幫姐妹們成了最接近的鄰居,僅一席之隔,每到夜深人靜時,異性那均勻的呼吸和輕輕翻動的聲音,無不沖擊着我這顆乳臭未幹的童心。”
“當時農村确實企盼城裏人來落戶,改變農村文化貧乏、生活單調的落後狀況,縮小城鄉差别,免得城裏人見了鄉下人老是喊:土克西。”六十年代未,中國農村普遍窮,首先得解決肚子問題,有個遮風擋雨的窩棚感到就很滿足,平原是茅草屋,山區用樹皮當瓦蓋,一家兄弟姐妹五六個,早晨起床一溜兒坐着門坎上沒精打彩地流鼻涕,哪有心思描眉美容,條件也絕對不許允,解決皲手皲臉問題,用的是五分錢一合的蛤蟆油,能塗上百靈雪花膏對農村人來說太奢侈了。淑敏努力地在回想過去,記憶雖然稀薄,但怎麽也斑駁不去永恒的歲日。
十七歲的孔憲峰懵懂的潛意識的有些洞察的能力,他憨憨地淺笑着說:“樸實、憨厚的農民在貧瘠的土地上,年複一年地耕耘勞作,到了晚上才是他們沒有約束的自由天地。少女們圍在一起哼着不敢吐清詞意的鄉土民歌,這些民歌格調不高,甚至不堪入耳,有一首民歌的歌詞大意,是講的一對男女偷情後姑娘十月懷胎的心情紀實,其中唱到:懷胎八月八,肚子像寶塔,腰不能弓來背不能彎,情郎哥哥喲!奴的哥哥哈,哪能下地撿棉花……可以看出,封建的東西把人們的思想束縛得很深,戀愛得不到自由,全憑‘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且那時的湖區指腹爲婚,訂娃娃親的現象司空見慣。姑娘們哼着不敢吐清詞意的民歌,不正是一種反抗和向封建意識挑戰的真實體現麽。”
淑敏放大溜圓的大眼睛,擔心地問:“如實招來,你是娃娃親是哪個?”
孔憲峰很坦然地回答:“我老家是湖南,這種民俗在我們那早巳不成在。”
“哦,明白了,不然我就成了千古罪人遺臭萬年。剛才你唱的是平原歌謠吧?我們老家唱的是山歌,對着大山想唱就唱,雖然土一點,聽起來很俗雅,比你唱的:懷胎八月八,肚子像寶塔,腰不能弓來背不能彎,情郎哥哥喲!奴的哥哥哈,哪能下地撿棉花……要含蓄。我媽不是唱給你聽過忘了,看你啥記性?”淑敏即興地小聲地哼了幾句:“衆人莫笑我偷懶,身體單薄少熬煉,攢把勁來出身汗,趕上大幫好歇肩,喝口茶水抽根煙……怎麽樣,好聽吧?”
孔憲峰美美地拍了一下淑敏的圓臉蛋:“是好聽!”
“别貧嘴,繼續交待!那個小芹還沒出場哩!”
“慢慢來嘛!一口也吃不成個大胖子。”“人家等不急了嘛!你們好到什麽程度?”
“四個知青姑娘住在徐幺婆家,慢慢地混熟了,關系也慢慢融洽。徐幺婆是個老女人,肚子裏裝一肚子故事。”
“你說的徐幺婆我見過沒有?”
“沒有,聽說75年就走了。”
“哦,走了可惜。”
“在農村一到晚上全村子熄燈瞎燈的,沒事就找過寬敞的屋聽老人講故事,徐幺婆的家裏首當其充,成了集中點。農村人想看場電影難,全大隊一台破舊的收音是個擺設,聽故事是消磨時光的最好方法,或者說是一種享受。”
“徐幺婆講不講?”
“講,主講官。徐幺婆雖說年逾古稀,耳不聾,眼不花,算她的故事最多。她年輕時跑過日本,親眼看見獸性發作的日本人糟踏自己的姐妹,她流着淚對晚輩們說:民國27年,東洋人掃蕩進了村,見了女人就喊花姑娘的幹活。昌盛的媳婦剛過門,長得又标緻,被日本人盯上了,我拉着昌盛媳婦跑哇,跑哇,跑進一間土牆屋,我鑽進了床鋪底下,可憐的昌盛媳婦……徐幺婆恨日本人。日本真壞,你媽也一定仇視日本人,他們把你外婆殺害了。”憲峰有些口渴,爬起來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白開水。
淑敏應聲:“日本佬是壞!憲峰,你知道不,70年……對就是70年,我媽帶着小弟弟去井崗山參觀,碰見了一撥鬼子,說是什麽友好代表團。我媽說友好個屁,鬼子侵略中國打的旗号叫什麽日中親和,一夜之間南京城血流成河,有這麽親和的強盜邏輯。既然是友好團又不能得罪,我媽大小是個書記,是黨的人,悄悄他叫我弟弟往鬼子頭上扔石頭,自己裝着沒看見,小弟一扔一個準,高興得連蹦帶跳,索性大把大把地往鬼子身上扔,鬼子見是個小孩,哇啦哇啦也沒用,還掏出糖果在我弟弟面前‘喲西、喲西’地直叫喚。
“你媽有骨氣!”
“我弟弟才有骨氣呢?”
“怎麽啦!”
“那個年候小伢看見糖粒子不象見了命,嘿、嘿!”淑敏笑的很開心。
憲峰有點迷茫:“他是吃了,還是……”“哎喲,我弟弟幹脆利索地接過糖粒子,把糖果當着小石頭剝一粒扔一粒,八月天氣熱,糖果粘在鬼子的臉上很客易融化,你想想鬼子後狼狽樣……”“痛快,痛快!”
“要是我就用大石往狗日的頭上砸,砸的那幫人頭破血流……”淑敏挪動身子靠緊憲峰,把頭枕在丈夫的手腕上。
“那就不行了,日本人就要向外交部提出抗議。”
“我說說而己,你當我有多傻。”淑敏枕着甜蜜,揣着幸福,繼續陪着丈夫沒完沒了地聊:“農村講故事是當着一種消遣、放忪,我們家也一樣,大家夥兒圍着火爐子,你一段我一段争先恐後地講,我最怕聽講鬼故事,聽得毛骨悚然,一個勁地往母親懷裏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