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因爲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蕭天正視點頭道,“你恨我,都是因爲我,如果我能了解你,了解你的想法,哪怕是恨我怨我的也好,我也會好受點……”
徐雙聽了,在一旁隐隐沉默,似乎是在猶豫着什麽——和自己的想法不同,眼前的“蒼龍大俠”,一點沒有剛才“殺陣無敵”的威懾,也沒有視人不見的高傲,反倒在自己一個恨他的人面前放低身份,所言愧疚……不知不覺,徐雙心中的複雜愈加纏繞,對于蕭天,甚至對于蘇佳,徐雙别有他想。
“小雙……”看着徐雙猶豫的神情,一向懂情的吳賢默默支吾道。
徐雙稍稍鎮定了眼神,似乎決定了内心的想法……
“你讓我說,好……”徐雙終究還是放下了偏執,發自内心道,“我和憶瑤師姐從小就是情同至深的姐妹,無論喜怒哀樂,小時候在追風派,我們每天都很開心。不隻是我,吳賢、淘淘,還有死去的小紅姐姐,以及未叛走師門的陳世今,我們每天都像一家人一樣,其樂融融……”
蕭天耐心地聽着徐雙的講述,剛才燃鬥的心逐漸平和下來,靜而不語地望着徐雙的面容。
“可是就在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變了……”徐雙像是說到了痛處,低聲咬牙道,“前往‘峨眉論劍’的那天,蒙元官兵來襲……我們一向尊崇的陳師兄,居然爲了貪享榮華,做了朝廷的走狗。憶瑤師姐爲親手殺死陳世今,不惜喪失理智,奮身搏命……”
說到這裏,在一旁的吳賢和魯濤也感同身受——那一天的“事變”,自己二人也是在場的,他們親眼見證了陳世今身處蒙元軍中,面對武林衆士的醜惡嘴臉,以及李憶瑤(蘇佳)奮不顧身拼死殺上的一幕,那是他們這輩子永遠都忘不掉的沉痛畫面……
“陳世今走後,憶瑤師姐也瘋了……”徐雙繼續悲傷說道,“她失去理智闖進了門派禁地‘水月洞’……我不管憶瑤師姐是爲了什麽,被發現後遭到莫掌門雇傭刺客追殺,小紅姐姐爲保護憶瑤師姐也慘遭殒命;然後又是我親眼見着憶瑤師姐安好小紅姐姐的墳冢,屠戮衆人離開了門派……就在那一天,我們‘一家人’就破散了,至此便是三年未能再重逢……”
聽到這兒,一旁的魯濤也不禁感懷傷情——他清楚地記得,三年前蘇佳離開追風派的時候,自己的師姐和自己拉鈎誓别的那一幕。
“陳世今叛變,小紅姐姐身死,憶瑤師姐走後,剩下的我們三個,便一直活在孤獨和沉痛之中,再也沒有了從前的快樂……”徐雙繼續說道,“直到半年以後,鄭羽化鄭師兄來到追風派,我以爲又可以回到從前的日子,可誰想到……”徐爽一邊說着,一邊哽咽不止。
聽到“鄭羽化”,蕭天心中不禁一怔——和蘇佳一樣,想到“陌谷一戰”的慘敗,蕭天不覺隐隐一痛。
“三年之後,終于和憶瑤師姐重逢,本以爲能歡心叙舊,卻怎想到憶瑤師姐卻變了——變得冰冷,變得陌生了……”徐雙悲苦着說道,“而且鄭羽化的目的,是爲了殺憶瑤師姐,爲死去的小紅姐姐報仇……爲什麽,本來都是一家人,爲什麽如今卻鬧得自相殘殺的地步不可……”
“小雙……”吳賢在一旁有些不忍聽下去了,在一旁默默吱聲道。
“憶瑤師姐也是,完全不顧原來的姐妹之情……”徐雙繼續道,“我和憶瑤師姐,好歹也是相守十幾年的至親姐妹,我來到這裏和她重逢,她連對我笑都沒笑過一次……真的都變了嗎,爲什麽憶瑤師姐會變成這樣?還不都是因爲陳世今,因爲鄭羽化……再有,就是因爲你這個‘蒼龍大俠’——”
說到這裏,徐雙終于将“矛頭”指向了蕭天。蕭天聽到這裏,神情鎮定一視,表情卻顯淡然。
“這三年,憶瑤師姐都是和你在一起——”徐雙稍稍擡起頭,餘光瞟視着蕭天哭道,“和你在一起,憶瑤師姐變得比以前更冷漠了……憑什麽,我和憶瑤師姐相處十幾年感情深厚,你和她在一起不過三年,卻讓她變了一個人!所以我恨你,恨你奪走我的師姐,恨你到最後還保護不了她——”
總算将心中的怨恨發洩出來,徐雙心裏好受了些。而蕭天心裏也好受了些,他終于了解到徐雙的内心……
“小雙……”終于,蕭天緩緩開口道,“對不起,因爲我,讓你對我以及你的師姐感到冷漠……”
“額……”徐雙萬萬沒想到,蕭天居然真的承認了“錯誤”,在自己面前道歉起來——雖然她很清楚,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自己内心的私怨,若要歸根對錯,也不是蕭天的錯。
蕭天緩和中微微一笑,遂向徐雙投去親和的目光道:“小雙,你願意聽我說嗎……”
徐雙哽咽沒有說話,隻是默認顫抖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這三年佳兒……不,是你師姐的确變了……”蕭天笑了笑,眼神漸漸笃定道,“不過,她并不是變得冷血無情了,相反,比起原來,她更熱心和成熟了……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們好上之前,她比現在還要冰冷,在柳沙鎮的時候,心裏隻惦記着仇恨,甚至爲了報仇目的,不惜利用我,還不止一次……”
“憶瑤師姐……利用你……”徐雙聽到這裏,不禁怔異道。
“是啊,她利用過我,騙我都算輕的,最嚴重的,還給我下過一次蒙汗藥呢,呵呵……”想起從前“有趣”的往事,蕭天不禁呵呵一笑,心情坦然道,“但是,她離開追風派以後并不孤獨——她遇見了我,遇見了菁妹,遇見了唐戰兄弟,遇見了子川兄弟和玉如嫂子,遇見了黃紀兄弟和瑛妹……她并不孤獨,反而比從前更看得開,心中更惦記着姐妹和朋友,不再隻挂念着心中的仇恨,個性也比原來開朗許多……”
“怎麽會……”聽到這兒,徐雙表情有些茫然。
“她以前在追風派的事,多多少少也和我講過……”蕭天繼續說道,“也許吧,比起小時候的她,可能現在的她還是比較‘無情’,但她一定比以前更加在意和珍惜身邊的人,更别說經曆了戰争的生離死别……我相信佳兒,相信你師姐,一定比任何人都在意你們,不會對你們不聞不顧。她之所以對你們“冷眼相待”,也許是命運的折磨——仇敵陳世今在前,鄭羽化與小紅姐姐的身世,自己父母當年的真相,這一切都讓她夜不能寐、無以安心……當然這些都隻是冰山一角,這三年來她經曆了更多更多,不是她原來在追風派比之可及的……”
“可就算如此……就算如此……就算如此……”徐雙似乎是心中的隔閡難去,哽咽吞吐幾句,悲傷落淚道,“我知道,這一切也不是……也不是蕭大哥你的錯……要怪的話,就怪這不公的命運——爲什麽憶瑤師姐是蘇仁和林雨霏的女兒,爲什麽莫掌門會是她的殺父仇人,爲什麽她要是‘江湖博’的傳人,爲什麽死去小紅姐姐的戀人會和憶瑤師姐反目成仇……憶瑤師姐會變成這樣,都要怪這無情的命運!”
繼續聽着徐雙的發洩,衆人心中感慨難就。
“我的願望很簡單,就是想再回到從前的日子,一家人和和睦睦一起,每天開開心心的……”徐雙繼續哭道,“可是爲什麽,命運爲什麽會這樣?陳世今離開了,小紅姐姐離開了,憶瑤師姐也離開了,再次重逢卻是仇人見外……到底是怎麽,這個世道又是怎麽了,我們從前在追風派的‘開心日子’爲什麽回不去了……到底是誰的錯,誰能告訴我?!——”最後一句心扉透徹之響,道出了徐雙心底最深刻的呐喊。
場面頓時肅靜,久久沒有回聲……
“因爲佳兒她成熟了……”良久,蕭天緩緩低語道。
“什麽……”徐雙沒明白蕭天的意思,轉頭疑問道。
“她的命運,世道的命運終究會變,注定要經曆的劫難,佳兒從來都不會逃避,而是勇敢地面對——”蕭天擡起頭,義正言辭道,“這三年來我見證過——獨自面對盧歡的追殺毫不畏懼,汴梁爲救‘揚州女俠’挺身而出,換得蕭家山莊名譽安身獨臨危境,神峰崖上爲了救我跳下懸崖,保護逸仙掌門的女兒義不容辭勇鬥惡賊,到現在爲了天下大義揮師北伐、拯救中原……這三年佳兒變化得太多了,所經曆的劫難根本數都數不清,不是光一個‘陳世今叛變’和‘莫天行殺父之仇’所能比及的。佳兒經曆過的磨難與困苦你們根本無法體會,唯獨不變的是,無論面對何等處境,佳兒從未放棄過與命運鬥争的決心。就拿這次‘鬼陌之谷’的慘敗來說,昏阙後清醒的她,依舊沒有因爲小紅姐姐的死因和自己的走火入魔而沉淪,而是從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來,繼續與命運頑強鬥争——這才是真正的佳兒,原來的十六年雖然活在謊言和欺騙中,但是在我身邊的三年,我卻見證了她的成熟和意志!”
“憶瑤師姐……成熟了……”徐雙聽到這裏,表情不禁一變。
不隻是徐雙,吳賢和淘淘聽了自己師姐的經曆,心中也不由所動。
“命運也好,不公也罷,也許過去‘幸福’的日子的确回不來了……”蕭天繼續說道,“但是人還在,信念沒有改變——人總是要長大的,佳兒她能做到,抛開往日的虛幻沉溺,勇敢面對未來的命運,一步一步向前邁進。而且我相信,佳兒打從心底也是希望你們能夠一樣,一樣可以坦然面對過去的喜怒哀樂,成熟一步朝前看!”
“憶瑤師姐……”彼此之間敞開心扉,心中的隔閡似乎一掃而盡,在那一刻徐雙似乎也明白了蕭天的想法,更明白了自己師姐的真實内心……
蕭天說着,也不禁想起自己對小花說過的話……
(回憶中)……
“大哥哥……”小花看着蕭天自信的目光,内心不覺幾分感觸,心中抱着莫名的期望,懷緊雙手道,“大哥哥,要是你能一直在小花身邊就好了,你是小花見過的最好的哥哥……”
蕭天想了想,緩緩一笑,然而接下來的一句話,卻似乎别有深意……“小花……”蕭天表情稍顯淡定,微微說道,“人總有一天,都會長大的……”
“嗯?”小花一時沒有明白,但不知爲何,聽到這句話,小花心中暗懷着一股傷心與希望,一種說不出的感受,不知道是該傷感還是開心……
(現實中)……
“這就是我當時想告訴你的,小花……”想起那天與小花的聊心,蕭天不禁暗暗道,“不光是佳兒,也不光是小雙你們,我也是一樣,從過去的不成熟,經曆了無數挫折磨難與人世常情,才走到了這一步……”
蕭天不禁想起從前的自己——在蕭家山莊的“燕雀之志”,寄托于能一直照顧自己的蕭博大哥;遇見蘇佳後,又顧念蘇佳能一直保護自己于危難……但自從神峰崖上的“生死離别”後,蕭天便真正變得愈加成熟,懂得面對命運的磨難,自己挺身而出獨當一面,甚至保護身邊的人。
而今天在這裏,蕭天自當是堅定信念,拼上性命也要救下徐雙和吳賢他們……
“哼,漂亮話誰都會說,但并非每個人都能做到……”然而,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司馬寒衣,這回倒是出言“嘲諷”道,“你和她可不一樣,你可是堂堂的‘蒼龍大俠’,所曆世間經曆無數,自然說得出‘反抗命運’的話。怎不想,你是‘蒼龍大俠’,是‘江湖博’的傳人,你本來的命運,就不是他們這些普通人可以比的……”
“嗯……”蕭天聽見司馬寒衣的“冷嘲”,知道他是故意教唆,不禁眼神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