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靈識語帶解脫，甯卿頓了頓，默默把沒出口的疑問咽回肚子裏，不再去深究它所說的徹底消失到底是怎麽回事。

甯卿不問，傳承靈識也無意自己提起這一茬，不待甯卿表态便道：“我時間不多了，不想再繼續浪費。能說的我都告訴你的劍靈了，有些事情你不清楚，直接找他詢問即可。”

甯狗剩依舊未從劍中出來，隻是道：他所言屬實。

甯卿抿了下唇，無聲地點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表示自己不會幹預傳承靈識的決定。

雖然在這種活了不知道幾千萬甚至上億年的怪物面前，甯卿就算想幹預也不會起到任何作用。

“謝謝你。”傳承靈識竟有幾分哽咽，“希望未來的你一切順利，希望一切到此結束。”

甯卿心中一震，面上不由露出幾分錯愕來。如此強烈的感情出現在一絲爲傳承而生的靈識上，本該是一件詭谲的事情，可現在甯卿卻沒有任何違和感，反而發自内心地感到了一股沉重。

甯卿閉了閉眼，輕聲道：“願你安息。”

甯狗剩也有些感傷：願汝安息。

傳承靈識沒了聲音，甯卿和甯狗剩也沒有說話，室内一下安靜下來。

怔怔地坐在桌子前，不一會兒，甯卿感到一陣恍惚襲來，頓時便知道它動手了。果然不出甯卿所料，眨眼間洞府内異象再次出現，一道道黑線分割了他眼前的世界，似是雜亂無章，又似乎有什麽規律。

墨色漫過，洞府裏裏漸漸一片漆黑。儲物袋袋口自己打開，露出裏面的靈石。微弱細小的光點從這些靈石内部湧出，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上升，一點點聚集在一起，化作一團璀璨的光輝。

強光讓甯卿忍不住眨了眨眼，沒曾想隻是這麽短短一點時間，光團就迅速扭曲了形狀，陣盤的輪廓隐隐浮現。下一刻，隐藏于《秘典》内部的傳承靈識将自己剝離，同樣以光團的方式出現，隻一個短暫的停頓便飛蛾撲火般投入陣盤。

乍起的微風和明亮的閃光讓甯卿不由自主側過頭去，洞府裏的黑暗與此同時緩緩消散。

當甯卿重新回過頭看向半空，那裏已經沒有了光團，隻有一個陣盤漂浮在半空，大開的儲物袋中，數十塊靈石也化作了一堆粉末。

甯卿伸出手，接住慢慢下墜的陣盤，忽然問道：“甯狗剩，它走了？”

甯狗剩的本體輕輕顫了下，瞬間便凝出他元靈那透明的身影：“運用法則消耗太大，它已然消失。”

“徹底消失？”甯卿把玩着陣盤，發現真的如傳承靈識所說像是個普通聚靈陣，“它經曆了這麽長的年月，遇到過無數任傳承者都還存在，現在徹底消失？你覺得它是完全信任我能繼承《秘典》，還是别有打算。”

甯狗剩注視着甯卿，眼中既有認真也有溫和：“它年歲不大，應逾千歲，卻定未度過五千年月。”

甯卿聽了這話，握着陣盤一愣：“什麽意思？你是說它出生沒多久，守着《秘典》也沒多少年？”

看到甯卿沖自己眨眼，甯狗剩肅容道：“大約是創造者之意，《秘典》衍生的靈識每遇傳承者，便會付出所有、歸于寂滅。他日傳承者隕落，《秘典》則又再次衍生靈識，重新等待下任傳承者。”

甯卿确認道：“所以我遇到的這一個，是上任傳承者去世後才重新出生的？上任傳承者去世應該超過一千年，還沒到五千年？”

甯狗剩：“是。”

甯卿沉吟一陣，意識到一個關鍵點：“那麽它每次重生，會有以前的記憶嗎？”

甯狗剩微微搖頭，面上露出些顯而易見地複雜來：“極大可能隻有記憶片段，然寂滅時的感受十分清晰，便是滄海變幻，也不會磨滅。”

答案并未出乎意料，甯卿閉上雙眼，感歎道：“也就是說，它遇到繼承者的次數越多，就會忍受越多次消失的痛苦。這未免太過殘忍。”

甯狗剩低聲道：“以創造者之見，我等恐怕與器物無異，殘忍與否并不在其考慮中。”

甯卿笑了一聲，帶着一種淡淡的嘲意：“或許他信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吧。”

甯狗剩沉默下來，甯卿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甯卿想，也許傳承靈識如此積極，并不是因爲累了，而是被折磨到不堪重負。寂滅的感覺想必痛苦非常，因而它無比希望有個人能給它永遠的解脫。

其實有那麽一個瞬間，甯卿是真心覺得，推演出《秘典》的那位修士是故意定下這麽殘忍的規則，這樣傳承靈識就不得不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事。但他不知道修士需要回饋到什麽地步才算是了結因果，也不知道《秘典》的創造者是否非常想把這條道傳下去，不能判定自己的推測是否真的正确。

看了看還在物傷其類的甯狗剩，甯卿完全理解了他心中的複雜情緒。低着頭緘默了一陣，他忽然将陣盤放下站起身來，從桌上拿起甯狗剩的本體攏在懷中，給了他一個擁抱。

一個充滿安慰的擁抱。

可能是甯卿的動作太過輕柔，也可能是他的表情太過溫和，甯狗剩望着他那阖上的雙眼，覺得自己明明隻是個沒有實體的元靈，現在卻仿佛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溫暖。

那是種輕緩溫柔的暖意，像霞光布滿天際，初生的朝陽在海平面上灑下點點金色，瑰麗的色彩交織成一個絕妙的夢境，沒有任何一個畫家能繪制出它的全部，見過的人都不由自主爲之傾倒。

甯狗剩覺得自己也快要融化在這樣溫暖中，一種酥麻的戰栗不知由何而起，刹那遍布全身，讓他毫無抵抗之力便陷入其中無法自拔。

這種感覺如此美妙，哪怕這當真隻是個夢，甯狗剩也隻想沉醉其中不再醒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