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遠對甯卿異于常人的熱情當然來自他不着邊際的腦補。
雖說甯卿之前的行爲并不算是有意,隻能說是順勢而爲,但正是這種順勢而爲的不走心,給他鋪墊出了一份合适的人設。
正如甯卿自己分析的那樣,作爲土生土長的明炎小千界人士,何清遠從來沒有想過大千界的問題。不管怎麽說,這對小千界的修士來說,其實和“飛升”一詞是同等的概念,一般在底層掙紮的修士是不會考慮到那麽遙遠的可能性的。
何清遠的想法可以說代表了絕大多數明炎小千界修士會有的想法,即使有一二腦洞突破天際的人,也不過是成不了氣候的一家之言,根本不需要甯卿去擔心。
謝城主或許比何清遠眼界要高一些,但也絕對不會一下子就想到甯卿來自玉韻大千界,如果自己在那裏腦補的話,最大的可能就是和何清遠一樣被甯卿帶到溝裏。
所有愛腦補的聰明人都是自帶人設的大忽悠的好幫手,甯卿彎起唇角,心裏的小人比了一個土氣的勝利手勢,面上卻依然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似乎對什麽都帶着點漫不經心。
這種漫不經心讓何清遠想起甯卿偶爾露出的對世俗的陌生,不由彎腰彎得更深,态度越發恭敬起來:“葉公子請往此處。”
甯卿學着甯狗剩的神态,懶洋洋地點頭,口中問道:“謝小公子上頭有幾個哥哥?”
何清遠心中一凜,本就一直轉動的腦子很快自動解釋了甯卿語中深意,頓時按照甯卿的想法帶偏了自己的思路,額頭漸漸冒起了汗,小心答道:“小公子上頭有四個哥哥,彼此頗爲和睦。”
“哦?原來如此。”甯卿毫無意義地回答了一句廢話,緊接着就閉口不言。
何清遠冒的汗更多了。
他并不知道甯卿口中的“原來如此”到底是在指謝磊小公子原來有四個哥哥,還是指這四個哥哥給了他什麽啓示,讓他找到了其中的破綻,但這并不妨礙他多想。
也許事情真的就像是葉公子有意無意透露的那樣,歸根結底還是和城主府的内鬥相關呢?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謝城主……
何清遠不敢再想下去,強迫自己停止這種胡思亂想,可很快又有些走神,想起了自己弟弟的病。
假如、假如葉公子的背景真的深不可測,那麽他昨晚所想的關于自己弟弟的事情,是不是也能請葉公子幫幫忙?
他的弟弟那般天縱之姿,合該出人頭地,而不是囿于病榻,連明日都無法保證。
抿了抿唇,何清遠的雙手緊握成拳,心中下了決定,隻要有一份可能,哪怕豁出命去,他也要給他弟弟争取這一線生機!
勉強收束了心神,何清遠伸手敲開城主府的大門,迎上了前來查看狀況的門房。
何清遠曾在城主府做過工,和城主府的下人還算熟悉,眼下這個來應門的門房,便是他的熟人之一。
“何大?”門房見了何清遠,表情有些詫異,但很快就露出一個有些欣喜的笑容,“好久不見了,你怎的跑到正門來了?”
城主府的規矩還是比較嚴格的,像是他們這種下仆沒有資格遞拜帖,平日進出府邸都是走的後門。何清遠一直以來都是個挺守規矩的人,即使已經離了府,也不至于在這上面犯錯,所以他的出現倒是真的讓門房很詫異。
何清遠當然知道門房在詫異什麽,聞言便上前一步,低聲把情況說了,又趁着甯卿不注意,悄悄地對門房提醒道:“葉公子閱曆豐富,自比常人不凡。”
門房是個機靈人,聽了這話哪還不知道甯卿背景非凡,可看到甯卿的修爲,第一反應就是懷疑。
不過以門房對何清遠的了解,他不可能在這樣的地方犯錯,所以這次被何清遠引薦來的人,或許真的有什麽特殊之處,隻是他眼拙沒有發現而已。
這樣想着,門房收斂了那點小心思,面上帶着笑,行過禮後十分客氣地向甯卿表示他需要先去通報城主,要勞煩甯卿等待一二。
這是正常程序,甯卿也沒什麽好說的,假裝不知道他剛剛和何清遠之間的交流,點點頭就讓門房進去了。
門房再次行了個禮,轉身掩上大門,将甯卿和何清遠隔在外面。
直到門在甯卿眼前關上,他才突然發現,這位謝城主所住的城主府大門上,排列得整齊的門釘暗含着玄機。
甯卿的目光在門上逡巡着,甯狗剩很快發現了甯卿的心不在焉,通過契約爲甯卿解答了其中奧妙:有陣磚隐于圍牆中,與門釘合爲九宮八卦陣變陣。此陣法以防禦著稱,故應爲城主府第一道防禦。
甯卿的面上露出一絲恍然。
九宮八卦陣這東西甯卿知道,它在地球上還有個外号叫黃河九曲連,在《封神演義》之類的電視劇裏都有相應的劇情,而且傳聞中諸葛亮也擺過這個陣法。
玉韻大千界和明炎小千界都沒有黃河,九宮八卦陣自然也就沒有什麽外号,甯狗剩介紹起來就顯得有點幹巴巴的。
不過甯卿兩輩子積累的逸聞轶事讓他對九宮八卦陣有一定的了解,并不至于聽到這個名字隻剩茫然。
甯狗剩看甯卿有些明了的樣子,知道自己說的已經差不多了,不必再多做解釋引偏甯卿的思維。
甯卿現在所做的事情危險性很高,幾乎是在刀尖上行走。而他雖然不會離開甯卿身邊,可一個連實體都凝聚不出來的劍靈,在不知道城主府底細的情況下,恐怕并不能給甯卿多少幫助。
這種時候,甯卿勢必要全力以赴,他不能分不清主次給甯卿拖後腿。
不得不說,甯狗剩的确是仔細爲甯卿考慮了的,可惜甯卿因爲前世的經曆,對這個傳說中變化萬千、可以抵擋千軍萬馬的陣法好奇非常,即使甯狗剩十分克制,甯卿自己的心思也早就跑偏了。
這可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好在甯卿好奇歸好奇,該做正事的時候那是一點也不含糊的,學着甯狗剩和葉浩淵把架子端的足足的,讓放下身段迎出來的謝城主深深感覺自己做了個正确的決定。
留澤城在明炎小千界可算是大城池,身爲城主的謝鵬境界自然不算低,雖說隻是個下品,好歹也是個金丹不是?
就算下品金丹幾乎進階無望,但明炎小千界不比玉韻大千界,沒什麽金丹才合适收徒的約定俗成的規矩,隻要是金丹基本就可以橫着走。
況且謝城主今年隻有三百三十多歲,與其壽命相比實在稱得上年輕,放在明炎小千界這樣的地方,大多數人見了謝城主,都是要稱贊一句“才俊”的。
換句話說,他的确有資本自傲,也可以在見到甯卿的時候自持身份,并認爲自己出門相迎就是放下身段禮賢下士了。
甯卿并不在乎謝城主這種端着擡着的心理狀态,他上下打量着這位身材魁梧的城主,見他一張國字臉,留着大絡腮胡子,眉眼間帶着威嚴,顯然是久居上位了。
這樣大咧咧的動作其實有些失禮,可若是放在背景不凡的人身上,似乎也并不是特别奇怪。所以在甯卿打量謝城主的時候,謝鵬也在打量甯卿,并且得出了這樣的可能性不小的結論,面容就柔和了一點。
“見過謝城主。”身份差異放在那裏,甯卿當然不可能等着謝城主纡尊降貴率先打招呼,自然是上前一步行了禮。
謝鵬受了半禮,口中道:“葉公子遠道而來,還請進府一叙。”
甯卿道:“叨擾了。”
雙方又禮讓了一回,這才進了城主府,在會客廳分主賓坐下。
謝小公子病了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幾年謝鵬就曾以各種天才地寶、功法武器懸賞能夠給謝磊治病的人。毫無疑問,在這個過程中他見識了懷抱着各式各樣目的前來的修士,有的有真本事,有的是騙子。
謝鵬能坐穩城主的位置,他在識人用人方面自然是有一手的,可爲謝磊尋求名醫的過程讓他見識到了更多人性,對此也越發精通。
爲了兒子,謝鵬不會看輕任何一個揭榜前來的修士,隻是必要的試探還是不能少的。
必須說,無論是經驗還是其他正常的方面,甯卿都不是謝城主的對手,真要對上了肯定是讨不了好。
可是甯卿那是正常人嗎?當然不是啊,所以謝城主那些正常的手段用在甯卿身上都沒用。
不管謝城主明裏暗裏、虛虛實實車轱辘一般打探,甯卿都把自己的人設牢牢記在心裏,談話的時候不僅僅沒有偏離人設,還偶爾靈光一閃,含糊地補充一兩句,竟然把謝鵬忽悠地暈頭轉向。
作爲城主,謝鵬知道很多普通修士不知道的事情——比如某些隐世家族和家族中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規矩——甚至有幸見過幾個打隐世家族裏出來曆練的年輕修士。
而甯卿含糊的話語透露出的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直接就讓謝鵬想起了當年遇到的那些人,很快就把他帶到了溝裏,讓他更加相信自己的推斷沒有錯,望向甯卿的眼神中含上一點期許。
他直接擺明車馬道:“若能得葉公子家中長輩出手相助,謝某不但将天級功法雙手奉上,更有府内珍藏的天才地寶供葉公子挑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