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1229


甯漸一時間對甯卿的感慨有些無奈。

他不知道甯卿爲什麽突然有了這樣的感覺,但是僅憑甯卿一句“自由”,甯漸就可以告訴他,他的願望本身便太難了。

自由本來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難得的心境,修士修身修心,說到最終,也不過是在追求真正意義上的自由罷了。就憑甯卿現在的情況,提自由什麽的,其實太早了。

甯卿并不在意他和甯漸之間的理解差異,不過看到甯漸不贊同的樣子,還是認真解釋了兩句。

“我不像你想的那樣,要求那麽高。”甯卿聳了聳肩道,“我一開始想的不過是養好身體,壽命長點,想去哪裏玩就去哪裏玩,想怎麽犯個病就怎麽犯個病。”

說白了當時的甯卿渴望的也不過是成爲普通的修士,而且甯卿不像是其他本土人士對長生證道什麽的那麽堅持,心境上就要平和得多,對死亡的恐懼也比一般人要少,願望應該是要好實現得多。

現在的他其實已經達成了目标,就是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一些意外,這才讓他的處境遠遠超出了預期,想要上個街浪一下都要考慮安全不安全的。

“明明挺簡單的事情不是,現在越弄越複雜,仿佛沒有實力沒有地位連出去玩都是個夢想。”甯卿越說越覺得心酸,不由歎了口氣,“這邏輯未免也……太讓人蛋疼了。”

甯漸聽罷,竟然無言以對。

甯卿最開始的願望的确不過分,可是圍繞在他身邊的麻煩事太多了,正常方式已經無法達到他的要求。這雖然不怪甯卿,但是既然已經成了事實,也就隻有接受的份了。

不過要說起來,接受這種事實也同樣确實讓人感覺到一陣牙疼,誰讓這算起來稱得上是無妄之災呢?

看甯漸已經明白了,甯卿又歎了口氣。事已至此,他摻和進去了就很難退出來,要是再不求上進,别說自由自在地生活了,能不能保下小命都是個問題。

所以甯卿有些發愁,他如今的狀況勢必要多多努力,可他卻有些找不到方向了。

沒穿越之前,甯卿看過許多修真小說,順帶也了解了一部分道家典藏,在現代人比較叛逆的思想下,“逆爲仙,順爲凡,隻在其中颠倒颠”的思想被一再誇大,很大一批大火的作品都充斥着“我命由我不由天”“逆天改命”之類的豪言壯語。

當時的甯卿拖着病體,這種讓人看了就熱血澎湃的寫法,當然是特别合甯卿胃口的,他看的也更多的是這種。不過除此之外,也有一小撮更爲平和,講究“道法自然”“順天而爲”的修真文被讀者追捧,甯卿也看過其中幾本經典,不得不說确實是精品之作,隻是當時的他不算太感冒。

但是,等到他真正在修真界生活下來之後,他又忘不掉那幾本真的可以稱爲經典的小說,反而越來越喜歡起文中那種可以稱得上是冷漠的平和。

“感覺自己有毛病。”甯卿如此道,“但我到了現在,是真弄不清哪條才是真正的路了。”

對于這種在修真界來說,可以說是非常常見的疑問,本應該被稱爲本土專家的甯漸反而并不了解。

身爲劍靈,甯漸天生與劍一體,比别人更果斷的同時,也少了更多的困惑。身爲劍修,甯漸天生便比别人更加相信自己的直覺,即使是在确定自己的大道時,他也沒有迷茫多久。

而且一旦選定了未來的路,他就不會再爲此後悔動搖,基本上就是一條道地走到黑,到了最後,或者道心圓滿達成所願,或者就此身死道消,絕無後退的可能。

這樣的甯漸,不能明白甯卿爲什麽會困擾着一些在他看來根本不是問題的問題。

“師兄所慮,我未曾想過。”甯漸斬釘截鐵道,“劍出無悔,我從來順心而爲。”

這個答案讓甯卿有些意外,但當他仔細思考時,又覺得這根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即使沒有通過契約去感受甯漸的心情,甯卿仍然明白,對他家狗剩來說,知識和記憶隻是一種财富,不可能成爲他的負擔。

他永遠不會因爲别人的觀點而動搖,這是最純粹的劍心和返璞歸真後才有的念頭通達。

活得久了就是有好處啊,甯卿在有點羨慕之餘,也不由因此思考起自己來。對于他而言,他更喜歡的、更渴望的,到底是什麽樣的生活、什麽樣的未來?

就像甯漸說的那樣,順心而爲或許才是修真界放之四海皆準的标準,隻有順應本心、回歸本我,才能在這麽一個不科學的世界創造更多的可能。

那麽對于甯卿而言,什麽才能算是順應本心?是順天還是逆天?

“那麽天到底是什麽?”甯卿覺得自己變成了修真界的哲學家,執着着這樣對别人來說或許很奇怪的問題。

“未曾想過。”這個問題甯漸也無法回答甯卿,因爲他從來不曾想過這些。對于夢想中的終點是超脫造化、得道成聖的修真界人士來講,天是什麽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将會是什麽。

同樣十分哲學的回答,不但沒能解開甯卿的疑惑,反而讓甯卿感覺到更加奇怪了:“那這樣,你們就不怕和天道産生沖突,被天道所不容?”

這個問題讓甯漸也露出了愕然的表情,不由自主湊近了甯卿,盯着甯卿的眼睛輕聲問道:“師兄何出此言?是何人與師兄提起這種說法?”

甯漸的反應讓甯卿本能感覺到了不對,他想要問問發生了什麽,可是在甯漸隐藏着怒氣的黑眸的注視下,張了張嘴,不由自主地回答道:“也沒誰特别告訴我這個,就是大家胡亂閑侃的時候說到的。”

甯漸微微拉開距離,神色淡淡的,聲音裏依然帶着點蠱惑:“既是胡亂說起,師兄便莫要往心裏去,此等推測,也無甚可以借鑒之處。”

被他這樣一說,甯卿下意識地就要點頭,但在此之前,突然驚醒過來,又是震驚又是不解地看着甯漸:“你剛剛……這算是媚術的一種吧?!故意動搖我心神?!爲什麽?”

甯漸一見甯卿的神色,就忍不住歎了口氣,縱容和無奈在他的臉上交織,倒讓甯卿生出一點莫名的心虛。

色厲内荏地哼了一聲,甯卿執着地盯着他的眼睛,不給他一點逃避的機會,一看就知道非要問出個答案不可。

“并非我有意糊弄師兄。”甯漸道,“于我而言,自是希望師兄明心見性,不被外物所惑。隻眼下看來,多思多想,與師兄無益。”

必須要說,甯漸這個話說的其實很有意思,甯卿反複咀嚼了兩遍,終于品出一點味道:“我是不相信你對我有惡意的。所以你的意思是說,跟我說天道這種事情的人,對我不懷好意了?”

甯漸一點也不意外甯卿能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很平靜地答道:“至少自我誕生起,未曾聽過天道不容一說。”

甯漸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甯卿實在沒法說甯漸這是孤陋寡聞所緻,毫無疑問,在這個修真界、或者起碼是甯漸接觸過的幾個大千界,根本就沒有天道不容這種說法!

這太讓甯卿吃驚了,他一時間甚至說不出來話。

長久以來一直相信的東西就這樣被無情地打破,仿佛玻璃上被砸開一個口子,裂紋正從那傷痕處一點點擴散開來,隻能霧裏看花的真相正在向甯卿一點點敞開,準備将他帶進一個真實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這其中蘊含着的陌生讓甯卿本能地抗拒,但是理智上他又很清楚,如果不走出這一步,他和修真界之間的格格不入永遠都無法消除。

他看着甯漸的眼睛,甯漸對他露出了鼓勵的眼神,明顯也是很清楚他的問題所在。

甯卿聽到自己用沙啞的嗓音顫抖地問道:“要是沒有天道這種玩意兒在,那人之間的因果、命運、心魔都從哪兒來的?要是沒有這些,那絕大多數修士,都能成功了吧?”

用柔軟的目光看着甯卿,甯漸輕聲解釋道:“由人而來。心魔乃是魔修正果,人欲不滅心魔不滅,也是與日月同輝天地同壽。至于因果命運,自生靈降生于大道之下,自有法則規範其行止,氣運因果也随之而生。”

所以說一千道一萬,歸根結底,一切都由人、由生靈而生,與天道這種東西,根本就沒有任何關系。

天行有常,不爲堯存不爲纣亡。

這不是說天道有多麽殘忍冷酷,隻是說一種規律,你可以稱它爲天道,也可以喚它爲大道。生靈與生靈、生靈與非生靈,隻要産生聯系,就會有因果。隻要做出了選擇,就必須面對可能産生的結果,這既是因果又是命運。

這一切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爲轉移,哪怕是天地也是如此,所以修真界的人根本不承認什麽天的意志天的道,隻認爲這是生靈生存和法則必然産生的聯系罷了。若是非要用一個詞來總結,那麽他們選擇“大道”。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冷酷無情到了極點、又在其中隐藏着大仁大慈的大道。

任何人,都可以從其中尋求到他自己的路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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