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卿開口的瞬間，甯漸就發覺,他的身上有什麽東西變了。這種變化是好是壞還不好說，但甯漸很明白這是甯卿修爲精深帶來的。

甯卿看了甯漸一眼，眼中有歡喜也有無奈,其中的複雜讓甯漸有些恍然，面對有些無法自由開口的甯卿,他隻能保持沉默。

兩人的互動隻持續了幾段的時間，甯卿将目光收回,玉露燈的器靈也正從本體之中現出身來，對着甯卿盈盈下拜,口稱“新主”。

這也是一位容貌不輸之前虛影的美人,一身玉散花煙月裙,外面披着一層玉渦底色翠紋蟬翼紗,隐含幾分出塵之意的五官顯得她燦如春華、皎如秋月，再加上她頭绾風流别緻的參鸾髻,輕攏慢拈的雲鬓裏還插着一支白蘭玉響鈴步搖，光穿戴便是比前面那位講究了許多。

雖說器靈的衣飾是可以根據意志随意幻化的,但眼前這位玉露燈的器靈渾身上下全套裝備都是真貨、好貨,在這種情況下仍能爲她護體，可見是她的主人費心準備的。

哦，或許現在應該稱之爲前任主人了。

不管剛剛的虛影，也就是蕭瓊岚，這麽做是不是可以被稱之爲強買強賣，但既然甯卿得了好處，而且是讓他心甘情願承認的好處，他自然就應該承擔起附帶的條件來。

想來那位名聲赫赫的蕭瓊岚也和玉露燈的器靈商量過了，對方才會在蕭瓊岚灌頂之後爽快地改口，并且對重新簽訂契約一事沒有什麽抵觸。

想到剛剛落在玉露燈身上的點點亮光，甯卿隻是眼含深意地笑了笑，并沒有開口确認。或許到了這時候，他心裏也很清楚，他這個猜測不用确認就已經成真。

那真正布下了這幾千年之局，将無數人操控于手掌之中的幕後人，并不是玉露燈，而是蕭瓊岚。

甯卿在承認她的大智慧的同時，也不由微微感歎，之前賀邱亭的念想确實實現了，隻不過實現的方式有點不一樣。也不知道他在看到這種結果的時候，到底是會歡喜還是會心酸？

玉露燈可不管賀邱亭怎麽想又經曆了什麽，反正對于她而言，情敵這種玩意兒最好全部死光光。

複又盈盈下拜，玉露燈這會子倒是認真地回答起甯卿的問題：“玉漱坐化前，曾将本命法寶分離交予我手，既玉漱與新主談起此節，妾身自當将其交予新主。”

玉漱這兩個字，其實才是蕭瓊岚的本名，瓊岚本是她得了機緣之後，由上面長輩賜下來的道号。随着她之後越發出名，她的本名倒是漸漸無人知曉，成爲了她和玉露燈之間的親密稱呼。

而玉露燈這個器靈，在誕生的靈性之後，被蕭瓊岚慢慢親手養大，名字也是由蕭瓊岚賜予的，叫做玉璃光，一來合了她本體琉光玄璃玉露燈的稱号，二來也是紀念蕭瓊岚的本名。

這稱呼上的小事，對于她們兩個來說卻是永遠無法忘懷的甜蜜過往，玉璃光不敢忘，也不想忘，因此哪怕隻是在小節處，她仍然保守着這份近乎可笑的堅持。

甯卿對于玉璃光刻意表現出來的親密并沒有任何想法，他在蕭瓊岚灌頂的時候多少也是知道了一些對方的記憶的，很清楚她們兩個之間并不隻是主人和法寶那麽簡單。

玉璃光是蕭瓊岚一手調|教出來的，無論是性格還是行爲處事上，處處都帶着蕭瓊岚的影子，可以說是蕭瓊岚最完美的一個作品。除去作品之外，這樣每一寸都合她心意的玉璃光也是她理想中的伴侶，她當然無法抵擋這份誘惑。

玉璃光說實話也不遑多讓。自從她誕生以來，她生活的重心就圍繞着蕭瓊岚，甚至在她最初的生命之中，除了蕭瓊岚就沒有别的人了。再加上她們之間契約帶來的親近、蕭瓊岚自始至終的溫養，玉璃光當然也隻能看到蕭瓊岚一人。

一個想把另一個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另一個也憑命的想把自己變成對方喜歡的樣子，一拍即合之下，她們會不在一起才是怪事呢！

至于性别？笑話，在修真界這個地方，隻要有點兒天賦、認爲自己能求仙問道的人，反正壽命都已經如此悠長了，就不會那麽看重子嗣，性别這個玩意兒自然也就無所謂。

所以在修真界，要是對同性道侶大驚小怪，那才會讓人懷疑來曆呢，不是鄉下小地方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就是從别的大千界來的偷渡客。

不過甯卿這種刻印了法則痕迹的人不在其列，誰讓他這種情況就相當于被此方大千界認可了呢？

唯一的壞處就是留下了點兒隐患。

爽快地和甯卿簽訂了契約，改口稱呼甯卿主人，玉璃光毫不猶豫地将蕭瓊岚交給她的本命法寶取出，奉給了一直關注着這件事的甯卿。

甯卿結果之後打眼一瞧，發現是一件精緻的扇形法寶，比起他的驚堂木不知華麗了多少，但材料和效用卻是差不多的。

平靜地點了點頭，雖然沒有開口，可甯卿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對蕭瓊岚提出的這樁交易無疑是滿意的。

其實甯卿和玉璃光之間的互動非常平常，可不知道是因爲甯漸心有偏見、還是存了點兒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對玉璃光的每一個反應都萬分不滿。

玉璃光抱着自己的小心思、炫耀和蕭瓊岚關系好的時候是這樣，爽快地将蕭瓊岚和甯卿約定好的東西交給甯卿的時候也是這樣，總之玉璃光的每一個動作在他眼中都是錯的，要是什麽也不做，當然更錯。

感覺到甯漸莫名其妙的敵意，玉璃光給甯漸貼了個不好相處的标簽，覺得飛劍劍靈果然都是這麽沒眼色的生物。這才剛剛從她家玉漱手裏得到了好處呢，眨眼間就可以翻臉不認人，也是不要臉。

腦回路完全沒在同一條線上的兩個人不約而同瞪了對方一眼，玉璃光這才上前解說道：“玉漱當時分離本命法寶下了大力氣，并未損傷其分毫，可用于直接提升您本命法寶品質，方法仍是《秘典》所記載的。”

甯卿點了點頭，又一次打量了一眼镂空花紋的折扇，也沒再多說什麽，轉而對甯漸使了個眼色，用契約無聲無息地傳遞着自己的疑惑。

不知道是不是修爲上升的原因，即使是在契約中，甯卿依然不敢說的太多，隻能簡略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好在甯漸跟他非常有默契，隻聽了幾個關鍵詞，也就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代爲提出了問題。

玉璃光本來看新主人給甯漸使眼色也沒在意，他們所簽的契約級别到底不同，會有這樣的差異也在所難免，她既然做出了如此選擇，自然對後果有所預想，也不覺得哪裏不能接受。

但是當甯漸将問題問出之後，玉璃光的臉色就沉了下來，顯然是有些不想回憶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過她剛跟甯卿契約沒多久，正式赢取新主人信任的時候，爲了不破壞蕭瓊岚的計劃，她沉默良久，最後還是開口了。

“主人既是想了解《秘典》之事，妾身也不是那種不通情理之人，自是要盡心分說的。隻是其中畢竟有玉漱的緣故，若有含糊之處，還望主人諒解。”

甯卿不是那種喜歡勉強人的人，聽了這話，當然便點了點頭，并不覺得玉璃光這樣的做法有什麽冒犯到他的地方。

玉璃光見甯卿是真心這麽認爲，這才放下了心來，一點點分說起來。

“玉漱乃是《秘典》上一任傳人，而寶物有靈，《秘典》神物自晦，也是一種自保之法。《秘典》逆天之處，想來主人已知一二，修士必當對其畏懼無比。”

玉璃光說話的時候口氣淡淡的，但她的情緒并不是那麽平靜：“《秘典》蘊含無數法則，與三千大道皆有牽扯，大道自然要對它有所限制。若不如此，修煉的人多了，放到何處都無法承受。”

“這大道恒常，一飲一啄皆有定數，逆天之物不加限制，便是混亂之始。而因果輪轉，生生不息，方能永恒，《秘典》自然……也歸入常數，方可自保。”

這是在回答甯漸剛剛提出的第一個問題：“《秘典》這等神物，爲何仍能存于世？”

頓了頓，她又說道：“既爲自保，自身多加限制亦比他人掌控好，至少自由更多。故而自《秘典》誕生起，除非上任傳人死亡或者證道永恒、得成造化，便不會有新一任傳人誕生。”

“這便意味着，兩任傳人之間無法緊密傳承《秘典》，其誕生靈識比在輪回中苦苦煎熬，隻爲保證傳承順利。平常之時，這等待短則十數年，長則數百年，再長……若非人爲，卻也是沒有了。”

閉上眼，玉璃光訴說着那個自己并不想回憶的數字：“玉漱坐化，至今已有兩千三百零三年、五個月、十九天、六個時辰。”

這就是在回答甯漸提出的第二個問題：“爲了不使傳承斷代，《秘典》可會放寬限制，或可會被外物影響？”

這就是直接承認了，在《秘典》的傳承中，起碼蕭瓊岚這個人布置了後手，幹涉了其他傳人的出現。

甯卿眉眼淡漠，但心中卻不由爲蕭瓊岚的果斷歎息。還有什麽比擊殺可能的傳承者更行之有效的方法嗎？

這位奇女子，心狠手辣卻也不在任何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