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路西法



謝必安應下,帶着那兩張文書回了大殿。

負責翻譯的司官見他回來了,問道:“怎樣?”

“冥主說可以,”謝必安拉開椅子坐好,遞出那文書,又道“還說,這事辦好了,會有賞賜。”

聞言,幾位司官齊齊歡欣了,手上動作不由快了些,隻希望高效地完成這些活,回去舒舒服服地休息,養精蓄銳明日再拼上一天。

謝必安被這股氣氛帶動,手上動作也快了很多。

戌時過半,謝必安才做了最後的收尾。

将他們五人辛苦翻譯的文書理好,成品是要給冥主過目的,其餘四位司官都還有文書工作要處理,便先回去了,而遞交這一任務就落在謝必安頭上。

衆鬼離去後,偌大的瓊醴殿冷清了不少,謝必安捧着那文書去内殿找冥主,走着走着,突然發覺,這裏冷得令他壓根發顫。

他變成鬼後體溫一直極低,罕少覺得寒冷,可瓊醴殿裏卻像是個冰庫,越往裏,越是有絲絲寒意滲出。

穿過大殿之後便是一處蘇式庭院,小亭假山,一池水幽深碧綠,仿佛是一整塊綠玉,毫無波動的。

這般幽靜的地方,除了神荼便沒有其餘住客?

這麽冷,他怎麽耐得住?

走過小橋流水,謝必安突然聽得上方傳來一陣羽翼鼓動的響聲,擡頭,便聽到一陣低婉的語言,如歌聲一般。

都說天使說話如同唱詩一般優美動聽,想來堕天之後的天使也難改着悠揚的言語習慣。

黑色的羽翼劃過眼簾,上午大殿之上的堕天使微笑站在眼前,紅色的眼睛帶着謙和的笑意,凝望謝必安。

“鬼差……晚上好。”名爲路西法的堕天使立于庭院之中,微卷的黑發束在身後,一身黑色的流蘇長袍,那質地該是極好的絲綢所制的。

聽到那句問候,謝必安下意識看了冥界不變色的紅雲天,卻聽得面前的堕天使輕笑一聲:“這種時候還在想自己的事,你很自顧自的呢,鬼差。”

謝必安微窘,回道:“沒想到您沒回酆都酒樓,是找冥主有事嗎?我替您尋他過來。”

總帶着笑意的堕天使搖搖頭:“不不,我是專程等你的。”

“啊?有什麽事嗎?”謝必安奇怪道。

路西法紅色的眼眸睨着謝必安,微微歪着頭,這動作似孩童一般,卻硬生生讓他展露了魅惑的意味,若不是對方嘴角那抹看似單純的笑意,謝必安會更早提起防備之心的。

可惜,謝必安還是慢了一步,待他嗅出路西法那雙目中類同蛇捕食前充滿殺意的凝視之際,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我讓貝利亞暫時将神荼拖在酒樓裏,他居然是個沾酒便醉的神明,真是可愛。”捕獵成功,路西法信步閑遊一般走進謝必安,繞着鬼差走了圈,細細打量了一番,又湊到對方頸便,嗅了嗅“我早耳聞,東方有着年歲極爲悠久的創世神明,可惜來到之後,隻看到神荼一個。”

“沒想到,今天順着神荼的目光,又讓我發現了你。”

謝必安還未弄懂這番話的含義,就被一把扣住了喉嚨。

“快現形吧,雖然我隻感受到零星的力量,但你定是個人物——”

路西法咄咄逼人地湊上前來,因爲興奮,對方身後的雙翼緩緩張開,烏黑豐滿的羽翼伸展之後竟然有兩人之高,這樣一對雙翼确實給謝必安造成了不小的視覺沖擊。

然而,他還是不懂,腦海裏一片紛亂地猜:

我算是今日瓊醴殿中官階最低的鬼,怎麽算是大人物?

神荼他看我,可能隻是因爲我今天穿的白衣服吧?

眼看着堕天使張開的口中有着尖銳的犬齒,謝必安越發慌亂,一籌莫展之際,突然眼前閃過一道黑影。

帶着旋風一般的音效,他眼睜睜看着,從天而降的神荼一腳踹在路西法的腰畔。

這一腳不知蓄了多少力道,瞬間讓那極具威懾力的堕天使翻滾着飛出去好一段距離,最後重重撞在庭院裏的假山上。

然後,發絲長袍微亂的神荼安穩落在謝必安面前,紫色的眼眸還有些滞意與遲鈍,茫然地看了看飛出去半晌都爬不起來的路西法,又看了看一動不動的謝必安,似乎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舉動。

天空中,貝利亞撲着翅膀随後趕到,一見路西法便立刻上前扶起對方,娃娃臉擠出難過與心疼,道:“路西法殿下,我真的灌神荼酒了,一整杯喝下去,他都趴在桌子上不動了。可突然就風似得抽身離去,我攔都攔不住。”

狼狽的堕天使被扶了起來,單手護着腰畔,弓着身子,微卷的頭發淩亂了,雕塑般俊美的容顔破了相,頭頂甚至有一流黑紅色的血緩緩落下,可見傷勢之重。

“神荼殿下……你這一招可,真狠啊。”路西法吃痛看着神荼,鮮紅色的眼睛似要滴出血來。

從那雙紅眼睛移開視線之際,謝必安隻覺得四肢的控制權正一點點地回歸他自身,當他要後退幾步遠離這戰場時,突然,神荼一伸手,抓着謝必安的手腕便将其拉到懷裏。

單手圈住對方的窄腰,神荼仰着微醺泛紅的臉,冷冷俯瞰那狼狽的堕天使,一字一句道:“我的,你也敢動?”

一瞬間,路西法和貝利亞看謝必安的眼神都變成一種“你們是這個關系”的複雜神色。

“那個,同志……”我們冥主指的是,我的員工,我罩的,并不是你們理解的那種意思。

話沒出口,腰畔的手收緊了,力道之大箍的謝必安一抽氣,什麽都說不出來。

“呵,那就失禮了,動了神荼殿下的人,”路西法忍着痛站起身來,一雙羽翼展開“冒犯之處還請見諒,明日,瓊醴殿正殿裏見。”

語畢,同貝利亞振翅離去。

貝利亞看了自家魔王狼狽的模樣,不由道:“路西法殿下,那神荼下手太狠了,就這麽放過他?”

路西法因牽動傷口,面龐微微抽動,緩緩道:“你可知神荼爲何能成爲冥主?”

見貝利亞一臉無所知的神情,路西法道:“東方的上古諸神大戰裏,他可是以殺伐嗜血著稱的兇獸,就因爲極惡才得以震懾諸鬼,成爲冥界之王……要與他戰鬥,我們不占任何好處。”

“那就這麽白白挨打嗎?”貝利亞鼓着小臉,依舊不滿。

“我是沒料到那鬼差的身份,本以爲就是個收藏,想不到是這樣重視的。呵,東邊這的風氣也是開放。”路西法喃喃道,再看貝利亞,卻道“今日你灌了神荼酒,難保他會不會記恨你,你可熬不住他那一擊,明日,你便在酒樓等候,别去會議了。”

貝利亞哼了聲,但又是魔王的話,他隻能照辦。

***

“殿下,他們走了。”謝必安忍不住提醒神荼“麻煩放個手。”

那隻胳膊鐵打的一般,一動不動,神荼置若罔聞,單手輕輕松松撈着鬼差的腰,踱步走過廊橋流水,再推開扇門進去,卻是去了自己寝宮。

直到走到床榻邊上,才有所知地,小心放下了謝必安,然後自己坐在床邊。

謝必安那被懸了一路的心微微落地,再看神荼,隻見對方雙眼睛微垂,長長的睫毛覆着紫色,有種極爲溫順的感覺。

這其實是,還沒醒酒嗎?

謝必安試着在對方眼前晃了晃手,果然,對方眼睛都不擡,直到他喚了聲“神荼”,對方才有所知地擡眼看向自己,依舊默而不語的。

“這個您拿着,覺得不合理之處明日會上提出。”謝必安遞上那文書,隻見對方接過,随手丢在一邊,卻又抓住自己胳膊,扯着就往自己懷裏拉。

謝必安簡直要跪了。

沒有醒酒,但下意識的有了痛毆旁人,對自己動手的行爲嗎?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神荼!

胳膊肘抵着對胸口隔開一段安全距離,謝必安一字一句道:“你喝醉了,該睡了。”

“一起。”紫眼睛擡起,坦蕩蕩地發出邀請。

“免了。”==

于是,紫眼睛浮起一層陰翳,不開心了。

謝必安想起方才路西法因招惹神荼挨得那一踹,心有餘悸,又念起對方是醉酒,意識不清楚的,遂好聲哄着:“今天我還有事,下次陪你。”

此話一出,對方果然慢慢松手了,凝視謝必安半晌,像是在威脅“你自己說的,下次”一般,旋即,緩緩阖上眼,倒在床上。

然後,呼吸平緩,真的睡着了。

謝必安舒了口氣,看着熟睡的冥主,白玉似得臉頰上還有一坨粉色,似乎睡得不安穩,睫毛輕顫下。

這毫無防備的迷糊模樣,和他家那個小孩兒還真像。

謝必安摸了摸被神荼握過的地方,對方有體溫,貼在自己皮膚上時,會有明顯的異樣感覺。

很暖,會讓他想多停留會。

要真和神荼一起睡,絕對十分舒服,如同抱着個熱源不斷的暖爐,整夜都能睡得安穩。

這念頭冒出,随即讓謝必安一巴掌拍散。

拉倒吧,染指上司該當何罪。

謝必安搖搖頭,轉身離去。

無意一瞥,注意到房中央擺放着一架古琴。

黑玉般的琴身,絲絲銀弦剔透瑩亮,被包養地不錯,纖塵不染的。

謝必安看那古琴有些眼熟,但也想不起哪裏見過,便抛之腦後,快步離開了。

那夜,阿荼沒有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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