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
此話出口,便是不帶半點嗤笑的全盤信任。
最後,反倒是謝必安定定看了阿荼一會,不自然地抽了抽嘴角:“說着玩的,别當真了。”
自己開着玩笑,對方卻當了真。
該說自己太玩世不恭,還是該歎阿荼太信任自己。
照着曆史來看,武媚娘與李治将來必定會修成正果,倒是李世民,風年殘燭獨守含風殿,會是怎麽個光景?
“我們去含風殿吧。”
太宗有十四個兒子。
均是王室貴胄,本當淩駕萬人之上,享受榮華富貴。
可李世民這些子嗣,三個被刺,三個自殺,三個早夭,一個遭“幽閉”終不曾歸朝,兩個被廢爲“庶人”,爾後又被流放淪落而死。
早年皇太子李承乾原本秉性聰慧是個可塑之才,奈何年長之後愈發沉溺生色,後又被告密有反狀,廢爲庶人,發配黔州,最後客死他鄉。
往後,他看好的李恪、李泰相繼造冤獄、幽閉,偌大的李家皇室待到他晚年也隻有李治了。
但李治卻……也不成氣候的。
浮生,涼吹肅離宮。
晚年落得如此荒涼,行宮之中,李世民躺在床榻上,看着頭頂琉璃鑲頂的堂皇宮殿,突然想起自己父親。
那日,他一身铠甲,沐浴着清晨的露水與殺戮後的鮮血,一步步踏入大殿之中。
年事已高的李淵似有預感一般,那日并未入眠,端坐大殿之中,手裏握着一隻琵琶,沉默不語,指尖一下一下撥動琴弦。
“父王。”
李世民喚道,單膝跪地,手裏抱着鳳翎盔,白翎上也染了點點血迹。
“大哥、三弟去了。”
指尖不穩,琵琶發出一聲厲響。
短短兩句話,催的殿上的君王瞬間垂老了十幾歲,昏花的眼中彌漫淚水,這飽經戰亂的開國皇帝無聲而泣。
“國不可一日無太子,還望父王早早定奪。”李世民無動于衷地,又是一句。
琵琶被丢在地上,“咣當”一聲乍響,李淵騰地起身,顫抖地手直指李世民,哆嗦道:“你、你這……”
可看到這武将英俊的面龐,卻也是自己的孩子。
末了,李淵卻笑了:“好!”
“真不愧是我的兒子!”
鬧劇收場于李淵一句誇贊。
似是無所在意,但那之後,李淵卻成日擺弄起樂器來。
太極宮冬涼夏熱,對于他們這些一身傷痛的戰士來說,不利于療養。
每到夏日,李世民便出長安避暑,西去三百裏有九成宮,冠山抗殿,絕壑爲池,分岩竦阙,跨水架楹,景色絕佳,氣候陰涼。
可當李世民邀請李淵一同前去之時,對方永遠是拒絕的。
後來想想,楊廣正是在九成宮裏對他父親楊堅痛下殺手篡奪了隋朝霸業,李淵怕是觸景生情,會對這雷厲風行的二兒子心懷結締,不願前去。
于是,爲盡孝道,李世民開始修建大明宮,好讓李淵有個修養的地方。
奈何,宮殿未竣,李淵已撒手人寰。
如今,獨自躺在含風殿裏,李世民卻念起了自己那早早死去的父親。
當年他病死殿堂之中時,是否也像自己如今這樣,看着頭頂一片富麗堂皇之景,内心卻是一片沉寂。
“來人啊……”李世民喚道。
虛弱的一聲,落音之後便沒了回應。
李治不是擔憂自己病症長守含風殿外嗎?怎麽這會沒了聲音?
李世民有些頹然,緩緩爬起身來,正要再喚一聲,卻看到有人影走來。
“是雉奴麽?”打量那修長的身形,李世民問道。
可待對方走進,年邁的帝王面容如遭雷劈一般,雙目瞪圓,口中哆嗦這:
“你、是你……”
那青年出于禮節地說了聲:“冒犯。”
然後,上前一步,擡手點在李世民眉心。
春風十裏,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森林草原。
英姿少年跨坐駿馬之上,策馬狂奔,穿梭于樹林間,眼見前方有一抹靈巧的影子閃過,立刻搭弓開箭,果斷決絕,轉瞬之間,便拿下那物。
靠近一看,是一頭雄鹿,被箭頭刺入胸口,躺在地上抽搐幾下便沒了氣息。
身後,趕來的随從立刻幫忙收拾獵物,口中誇贊:“殿下好箭法!”
哼了聲,少年沒說話,可身後那随從又道:“殿下,方才我看到謝玄了。”
“什麽?在哪?”少年立刻轉身,看向那随從。
“在外場的柳樹林邊上,好像是有事要說,正候在那……欸,等等我殿下——”那随從還未說完,少年已經揮動馬鞭,雙腿一夾馬肚子,促使那寶駒如離弦之箭狂奔而去。
馬蹄得兒哒,越過溪流山石,疾風一般劃過原野。
遠遠的,隻見有個白衣少年郎倚着柳樹,慵懶站在那。
黑縧束發,唇紅齒白,目如點漆,本是百無聊賴的模樣,在聽到馬蹄聲時,便遙遙看了過來。
一面是布衣良家少年的裝扮,一面是策馬勁裝的武将少年。
白衣少年看到策馬的小殿下突然搭弓開箭,箭鋒直直對準了自己這邊,可一雙秋水似得眼眸依舊清澈安靜,直到那利箭破空而出也沒動一下。
“笃!”
箭身半數沒入樹皮,白衣少年擡眼一瞧,自己腦袋左上方,一隻碗口大的蜘蛛被利箭釘在樹幹上,身子上被紮出鬥大的的窟窿,八條腿還在不甘地微微顫抖。
英武神兵的少年郎飛馳而來,一扯缰繩控住那嘶鳴的駿馬,容光煥發英姿勃勃,好似天神一般,有着無可匹敵的俊美容貌和強大力量。
他看着樹下人,咧嘴一笑:“你來看我的?”
對方懶洋洋的:“秀甯姐讓我來叫你回去,她做了好些點心,我等你回去才能吃。”
勁裝的武将似失落了下,但随即又打起精神,不甘心地追問:“我方才那一箭如何?”
明明是年長的那個,卻像是急不可耐求誇獎的小動物似得。
那樹下人忍不住牽了下嘴角,大概覺得好将軍都是誇出來的,便道:“養由基百步穿楊,黃漢升百發百中……然不及世民神來一箭救我于毒蟲口下。”
這一句直戳了少年郎的心口,李世民看着淺笑的人,心中一動,突然伸手,弓下身來,直接擄過少年的腰。
“你幹什麽?!”少年謝玄驚呼,下一秒便雙腳懸空,整個人讓腰上那結實的臂彎緊緊箍着帶到馬上。
心有餘悸地橫坐在馬鞍上,下身墊着年輕武将修長的腿,身子倚着對方的胸膛,李世明一動馬,謝玄險些不穩掉下去,隻得立刻伸手抱住對方的腰。
耳邊傳來一聲低笑,俊美的李家二世子貼近了懷裏人的耳朵,使壞地說:“阿玄抱我抱得真緊啊。”
灼熱的呼吸撲在耳邊臉頰,謝玄臉色挨不住被撩得發紅,惱羞成怒狠狠剜了李世明一眼,這眼神卻令對方大笑出聲。
李世民覺得胸腔中被填的滿足,遂一揮馬鞭,吆喝道:“抱便抱緊了,否則摔下馬來,小心屁股開花喽——”
聞言,謝玄隻得抱緊了,待那奔騰的駿馬帶來極大的震動時,忍不住大呼道:“李世民你個瘋子還不快點停下啊啊!!”
獵場裏,收拾獵物的家仆們紛紛搖頭。
今天,謝玄和二公子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鬥智鬥勇,然而,臉皮沒對方厚,所以屢戰屢敗。
待一路奔到李府,謝玄已經損了半條命,手腳并用吊在李世民身上,面色煞白。
李二公子笑着說了句:“乖。”
便護着對方一并跳下馬來。
家仆上前牽走駿馬喂水喂料。
李家小姐李秀甯早已等候多時,看到動彈不得的謝玄以及一臉壞笑的弟弟,擡手敲了敲弟弟的頭。
“你又欺負阿玄。”李秀甯嗔怒道。
這粉拳的力道堪比撓癢癢,李世民摸了摸後腦,笑道:“姐,你别光顧着怪我,阿玄玩的很開心的,你看,現在都不願意放手。”
胃裏翻江倒海的謝玄這才有所知地松了手,他被李世民的胳膊勒着肚子颠簸一路,差點斷氣。腿沾地時,還有點軟,李世民及時抓着他胳膊扶住,往屋裏帶。
“阿姐,謝玄說你做了好吃的,我正好餓了。”
“一塊來吧小饞貓,我做了些糕餅點心,也不知甜度如何,正好讓你們幫我嘗嘗。”李秀甯看着兩個弟弟,掩唇淺笑,領着少年便回了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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