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神救援



雁門關城樓巍然淩空,東西雁門山疊巒峭拔,配着紛飛白雪,全然是一副蒼雪孤城之景。

謝必安冒着鋪面的寒風,看着那屹立不動的蒼雲統帥。

堅毅英俊的臉龐還染着點點血漬,因爲大風吹刮已經變得烏黑幹涸,這爲他的臉增添些許憔悴,但卻令他凝望前方的荒雪山城的面容顯得靜默悲壯。

雙目瞪圓不肯安息的,直勾勾看着,像是要把這拿命守護的地方一點一滴看下,在慢慢揉碎了沉澱在每一分靈魂中。

雁門關城破之時,他獨自對抗獨孤問俗和葛爾東贊,一身人肉筋骨哪裏抵抗地了刀砍斧劈鐵騎踐踏。

但不要緊,他還穿着戰甲。

玄甲蒼雲那黑金紋路交錯的戰甲沉重結實,能抵擋刀槍,也能自我承重支持他不濟的*繼續站着。

現在他孑然一身站在這,遠看雪域,一半是不舍,一半是不甘。

不舍這故國山河,不甘爲一國同僚所害,壯志未酬身先死。

謝必安不必讀魂,單從薛直亡魂的雙眼中就能看出對方的決意。

能造出這一片鬼域,這份執念豈是三言兩語就能打消的。

“薛帥……”面對這樣一個頑固的鬼元帥,謝必安還真算是新手上陣了,原本一腔勸說的話哽在喉間,直覺勸說無效,對方該是軟硬不吃的,可在聽到身後祁陽那邊的打鬥聲響時,他又定了心神,知道自己不能放棄,于是謝必安翻了口袋,拿出自己從冥界帶來的另一樣東西,大聲道“薛直,醒來!”

說着,取出鬼差令,對着薛直眉心就要按下去。

鬼差令的功效雜七雜八,三言兩語說不盡的,但能鎮魂這點卻是闆上釘釘的事實。

謝必安一介鬼魂,能在人間行走無阻的,還真要歸功鬼差令鎮住他整個魂魄,與道士術法口中的“鎮壓魂魄”不同,鬼差令的鎮魂是自内而外“鎮固”魂魄,可令魂魄不散不迷失自我。

眉心爲命宮之地,氣息靈力彙聚于此,深入體内則聯通各路靈脈,鬼差令按于眉心,不說讓這鬼域之主徹底清醒,但至少能撼動對方這份頑固的力量,讓現世的清明與紛亂稍稍流入對方意識,從這一派妄想之境中恢複個七八分醒悟。

然而,當鬼差令擊中薛直眉心之時,确實是有了效力,來自幽冥的木牌靈氣湧動絲絲滲入薛直亡魂的眉心,那巋然不動的鬼元帥眼眸不再肅殺,微微松動了片刻,于此同時,這蒼茫雪城開啓了一道天光。

是鬼域有了破綻,外頭真實的天色映入了。

看見天光,原本地上争鬥的蒼雲軍不由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紛紛茫然地看着天際。

然而,卻被那耀眼的陽光閃的炫暈。

同樣覺得難受的,還有謝必安。

面對陽光,謝必安覺得大腦懵了一陣,他不似厲鬼陰氣重或者蒼雲上了戰場惹得一身煞氣護體,他隻是個普通的鬼,死的憋屈卻不含冤怨,隻有帶着鬼差令才能得到庇護,而現在,鬼差令被按在薛直眉心,那武将深受撼動,下意識揮動了緊握的陌刀,直直向謝必安掃過去。

白衣鬼差一驚,手上不穩,鬼差令直直掉落在地。

瞬間,那45度桑拿天裹棉被曬太陽的酸爽齊齊湧上來,謝必安低呼一聲,捂住了臉。

眼睛最脆弱,最容易受到傷害。

他下意識後退想躲避薛直的陌刀,卻在三步之後,一腳踩空,從城牆的豁口上墜落。

此刻,謝必安痛的極想爆粗口,但更想喊救命。

眼睛疼,腦子熱的發昏,一籌莫展,滿心茫然。

耳畔是墜落時呼呼的風聲,可突然,又響起一陣異響。

像是衣料在空氣中快速劃過發出的鼓動之聲,越來越近,在謝必安還未反應過來時,兜頭将他整個裹住。

黑色的衣料遮擋了損鬼的陽光,謝必安感到有雙結實的臂膀穩穩接住了他。

“小心。”

這一聲,謝必安聽得出來是誰。

那雙胳膊的主人十分小心地将懷裏裹着的魂兒護着,腳踩幾點便騰飛而上,再越到城頭,卻是落在一處背陰面,轉身便将謝必安放在地上。

感覺到外界氣氛的變化,謝必安小心拉開了長袍的一角,露出雙眼睛小心探了外面的情形。

随即,映入眼簾的便是那雙好看的紫眼睛。

成人模樣的神荼凝視他,擡手時,指尖劃過謝必安的眼睑,惹得對方睫毛輕顫地閉眼。

“這裏灼傷了。”神荼低聲道,指尖下的脆弱皮膚微紅充血,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也泛着血絲。

着姿勢十分親昵,謝必安局促的,随即隔開神荼的手,有些艱難地抽抽嘴角露出個還算安撫性的笑容:“腫的像金魚似得,損形象,别看。”

此話可真是蹊跷,眼睛腫損形象?怎不說那一臉七零八落的白|粉損形象?

謝必安越說不,神荼卻睜着那寶石似的眼珠子越看越出神,眼底一抹森然凜冽劃過,大概是看着看着,他也覺得疼了,再轉身,手裏那戰戟閃着寒光駭然掃向一邊巋然不動的薛直。

神荼,别……

謝必安反應不及時,隻來得及做個“爾康手”以示挽留,在看到陌刀和戰戟叮當相撞時,一躍而起迅速用神荼的外袍将自己裹了個嚴實,焦急趕上前去,大呼:“别打,他不是厲鬼,隻是無意識傷到我的!”

神荼聽到身後的動靜,當即選擇棄戰,冷靜地躲閃過陌刀一記橫劈,便轉身撈住那布包後退幾步,不悅地看着那亡魂。

像是印證謝必安所說的,當神荼停止攻擊時,薛直便不再戀戰,隻是握着刀,又恢複了先前冷漠滄桑的站姿,繼續凝視關外。

神荼颦眉,他也是頭次見到這種亡魂,不是厲鬼,也不含怨氣,身爲一軍統帥,薛直該算是個英靈,可這樣默無聲息造了片鬼域然後撒手不顧隻管站着凝視關外,他到底是想幹什麽?

不過,無論他想幹什麽,傷了不該傷的,那總要付出點代價。

這心思劃過,神荼手中的戰戟似感應了他的想法一般,金身上有寒光乍然閃過。

謝必安隻覺得神荼周身寒氣逼人的,聯想範無救傳授的“神荼生氣的象征”他有些後知後覺地領悟到:冥主這是因爲薛直傷了我,才想揍他出氣?

小小的受寵若驚了下,謝必安想:這娃,沒白養!

不過,當前這情況不是打一架就能解決的,謝必安鬥膽擡爪,壓住神荼握着武器的手,冷靜勸道:“冥主,我知道薛直的目的,您給我點時間,我先去冥界找救兵來,很快就能解決這鬼域的問題。”

神荼冷冰冰睨了謝必安,那紫眼睛分明寫着:冥界什麽救兵能比本尊更有用?

冥主當真是好大一座冰山……

謝必安哆嗦了下,深覺這紫眼睛的貓主子毛不好順,遂軟下态度,細細說道:“薛直是個好統帥,若是趙高董卓之流,我巴不得你按着他們一頓胖揍才解氣,況且這鬼域本就是我和範無救接下來活,若有和平解決的法子,我求之不得啊……還請冥主,給我這個嘗試的機會。”

末了,謝必安小心翼翼地擡眼瞧着神荼的臉色。

這透過兜頭布料小心窺探對方的眼神閃爍水靈的,蒼白的面色染着一絲可憐,排除那礙眼的白|粉,還是很軟很撓心的一幕。

終于,那晚年不倒的冰山,讓謝必安鑽出了一條縫。

“好。”

說着,神荼彎腰,撿起了謝必安的鬼差令。

那令牌承受了方才薛直的靈力,此刻從中間裂開,神荼稍一用力,就将其分成兩塊。

他将其中一塊放入謝必安手中:“鬼差令用桃木制的,兩塊之間會有感應,你出去後,鬼域的裂紋可能會愈合,等你歸來,要進來時,就用它叫我,我替你斬開一道新入口。”

一半鬼差令被塞到手中,神荼的指尖正好掠過謝必安手心,微暖的體溫,讓謝必安心中一晃神。

再擡眼,就看到那紫眼睛正直直看着自己,認真道:“我在這,等你回來。”

***

冥界羅浮山。

夜叉鬼手執教棍,在這不大的教場來回走動。

他面前,百來個穿着盔甲的鬼魂正學着教頭的動作,穩而不亂地舞槍弄棍。

羅浮山寰宇殿,七十二司之掌曹吏司手捧公文,恭恭敬敬對殿上的英靈道:“殿下,這是近些日子,我從滞留冥界的鬼魂中挑選出來的體魄強健,善于武學之魂,請過目。”

文書被呈上,端坐寶座中的鬼王拿過,正看着,便有夜叉鬼來報:“殿下,酆都有使者求見。”

那鬼王颦眉:“神荼又有什麽亂七八糟的事?讓他直接門口說了,不見。”

夜叉鬼一愣,道:“殿下,他說他是白無常,來找您是私事,與冥主無關。”

“嘩啦——”

前一秒還端坐的鬼王起身奔下寶座,可憐的文書被丢在座墊上,七零八落。

那鬼王走出大殿,便看到那站在院落中的鬼差,擡起頭來看自己,正是那朝思暮想的熟悉面龐。

“阿玄,你來了!”

聽到這稱呼,白無常似有些無奈,便規規矩矩行個禮:“白無常見過南方鬼王李世民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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