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獸化形須凝内丹,草木精怪化形須煉虛府……”神荼細細研讀書卷上所寫的化形之法,結合嫦娥告訴他的人舌形、五髒六腑、骨骼經脈之說,逐一排解疑難之處。
他曾不解爲何太一等仙都會凝成人形,如今學了,才知這形體的複雜與優勢。
好歹是上仙們千年嘗試而最終選擇的形态,此形态得天獨厚,骨骼清奇,經脈分條明晰,氣行小周天過前後三關,竟然比獸形快了整整一倍,女娲造人也選擇此形态,便是希望這些生靈能以最好的狀态适應這世界。
其實,縱觀凡塵,人類當真是逐漸适應環境,并發展自身,俨然有博覽衆生所長而爲己所用的氣勢。
這與形态優勢自然相關,畢竟這世界不是單憑體魄結實牙齒鋒利就能笑傲此生,厲害的種族會學着剝了你結實的皮毛骨骼做護甲保護自己,拔了你鋒利的牙齒做武器增強自身攻擊力,以雙手造出工具,完成*無法做到的事。
利用一切達到生存目的的态度,會使物種進步。
神荼想,既然自己學着化“人形”,那他便該仰仗這經驗,多記下這些書裏的知識,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着世界。
黑發小孩端正地盤腿坐在小桌前,純白的雪裘裏探出兩隻小手,捧着書卷規矩地看,突然,“嗖”一聲,便有一個小光團落在他桌子上。
這是仙家的“納言丸”,每個小團都施加了字符咒,稍稍輸入法力,便能讓裏頭的字顯露出來。
小團滾啊滾,碰到了神荼的手背停下。
沐浴着前排某個小姑娘熱切期待的目光,神荼非常冷靜的——無視了那個小官團,手動了動,卻隻是調整了書卷,繼續看下一章。
小姑娘等了好一會,見對方沒反應,還以爲是入讀太深沒有察覺,又迅速做了第二個“納言丸”,這次,她瞄準了對方小而挺的鼻子,準确丢過去。
小光團劃出一道弧線,準确落在神荼臂彎中,就順着對方目光所及之處,滾落在桌子上。
這麽明顯的目标,怎麽都該看到了吧?
可怎料……對方還是無視,繼續看書。
都說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小姑娘明白了,不是對方未察覺,而是單純懶得理自己。
第二個納言丸還是她從昊天身上搜刮來的,如今青衫的小男孩眼巴巴看着自己,欲言又止,想來是礙于前方嫦娥正在淩空書寫仙章金律,背對着衆仙童沒有察覺,但若他們動靜稍微大一點,便會引起對方注意。
昊天冷靜,但瑤池卻耐不住了,她急切地沖神荼揮了揮手,想讓對方看自己。
然而,得到的依舊是無視。
周圍不少小仙童被這動靜吸引而看向瑤池,其中不少還是仰慕瑤池,成天圍着她轉的。
年輕的仙族中,能有幸聆聽鴻鈞講道的,便隻有瑤池與昊天,而昊天心性溫婉不愛說話,面對衆人恭維反應不大,最多笑笑便躲開了,而瑤池性格潑辣活潑,總能和衆仙童打成一片,平日大家會把贊美之詞翻着花樣說給她聽,小姑娘心情好了,施展所領悟的法術讓大家開開眼界,好讓大家夥都學學鴻鈞之道教出的絕世神功。
如今,神荼越淡漠,瑤池就越是想要對方看自己。
于是,靈機一動,她左手拇指與中指對撚,沖着神荼的腦門,淩空一探。
一股勁風猛然掃向神荼,隻聽“啪”的一聲,神荼發絲微亂,白淨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個明顯的紅色印記,那是被指風生生拍出來的,小娃娃身形一晃,手中書卷掉在桌上,漂亮的紫眼睛終于看向瑤池了。
與那雙绮麗的紫色對視,瑤池心中一陣滿足,剛要說話,突然就聽得上方有冷清的女聲道:“講堂之上不得打鬧,瑤池,去後邊面壁思過,沒我允許不得回頭。”
嫦娥乃是月神,正位之仙,身份比仙童瑤池高出太多,又性格冷僻軟硬不吃,瑤池萬萬不敢得罪對方。
衆目睽睽之下,小女孩隻得站起身,乖乖走到衆人之後面壁。
路過神荼時,瑤池留戀地看了眼神荼,指望對方能看在自己爲博他一眼連嫦娥都的威嚴都不顧了,可神荼卻像什麽都沒發生似得,摸了摸額頭,拿起書卷繼續看。
瑤池目瞪口呆。
這、這個小家夥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不說尴尬、惋惜、同情,神荼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她了。
站在圍牆跟前,瑤池心中愈發岔然,忍不住跺了跺腳,心道自己是遇了掃把星才惹了兩頭嫌棄,結果又聽嫦娥道:“站直了,不準亂動,否則就一直站在那。”
瑤池身形一晃,立刻端正站好,一點不松懈。
約摸半個時辰過去,嫦娥寫完了金律,這才讓瑤池歸位,同衆仙童一起聽講解。
清冽聲音之中,昊天擔憂地看了瑤池,小心地跑出一枚納言丸。
瑤池瞄了嫦娥,見對方正好背過身,便輸入點仙氣打開看了,上書“沒事吧?别光顧着那個新來的,嫦娥的課要緊”。
瑤池哼了哼,動手修改了文字,寫入自己的句子,又封好納言丸。
昊天本以爲對方要回話,正滿心期待着,結果,瑤池卻指尖一彈,又将小光團送到神荼桌子上了。
這一次,對方沒再不解風情了。
小手點開了光團,紫眼睛掃過那字句,便沉默收好。
于是,換昊天目瞪口呆了。
又是一個時辰,嫦娥終于暫停了講說,令重仙童兀自歇息去。
這無疑等同于解放宣言,仙童們迅速起身,該說話說話,該走動走動。
就連那個新來的,酷的誰都不搭理的紫眼睛小孩兒也起身了,不知要做什麽。
沐浴着目光,神荼坦然走到瑤池桌邊,看着那把玩着頭發的小姑娘,生硬道:“我來了。”
“嗯。”瑤池淡淡應了聲,似在學嫦娥平日的表情。
神荼張張嘴,先沒發聲,似在理順一會要說的話,千回百轉,卻隻吐出兩個字:“教我。”
昊天好奇地看着瑤池和神荼互動,心想方才還愛理不理的小家夥怎麽突然就乖乖聽話去見瑤池了,正納悶,卻見瑤池緩緩起身,理了理衣服。慢條斯理道:“學東西要有耐心,而且,哪有什麽都不付出就學的道理?想學,先給我當一天的仆人,把我哄地高興了,我便教你。”
聽了瑤池的話,神荼那包子臉漾起一絲掙紮,瑤池似捏拿準了對方的死穴,豎起手指淩空轉了轉,召來一圈細碎的風打着旋圍繞在指尖。
這酷炫的小把戲最吸引新人了,于是,神荼點頭道:“好。”
終于,大家喜聞樂見地看到,新來的那個酷的誰都不賞臉的小家夥成了瑤池的跟班,瑤池讓他往東他不會往西,瑤池讓他上樹他不會下地。
如今,神荼站在桂花樹的枝桠上,小手艱難地向前探去,要去夠那一團白色的毛茸茸。
下面,瑤池領着一幫小仙童擡頭看着神荼的動作,衆仙童心随神荼而動,若是對方踩空了一腳,身子不穩,都會發出一聲低呼,而瑤池則滿面淡定,時不時揚聲指揮兩句,完全是掌控全場的态度。
至于那白色的毛茸茸……不是别的,是兔子。
要問天下間身懷異禀會爬樹的兔子,别的地方找不到,隻有廣寒宮有。
這的兔子平日都是嫦娥一手調|教出來的,會搗藥,會做糕點,還會法術,區區一個爬樹真不算什麽。
在廣寒宮學習的小崽子們垂涎這長得可愛又能幹的小毛團很久了,今日瑤池注意到樹上有個落單的,便立刻命令她“忠誠”的仆人——神荼去捉。
如今,神荼一手拽着桂花樹的一條枝葉,腳踩着竹竿,沖那小毛團伸手,這小玉兔該是新生沒多久的,不比神荼桌上的硯台大,顫巍巍地所在一小叢枝葉上,烏黑的眼珠子溫順地看着神荼,隐隐有些怯懦。
“來——”神荼讀出那眼神的含義,下意識張嘴,溫柔地喚了聲。
小玉兔抖了抖耳朵,似真有聽進去,身子一顫,連帶枝葉一塊晃動。
于是,神荼有向前邁出一步,探出的指尖俨然就要摸到兔子雪白的毛。
圍觀的仙童們齊齊屏住呼吸,宛若看到天地交接的一瞬。
可突然,那小玉兔豎起耳朵,“嗖”地沖神荼直直撲過去,眼看就要撞在神荼臉上。
紫眼睛閃過驚慌,神荼猝不及防地,腳下直接踩空,整個從樹上掉下來。
“啪!”
衆仙童不忍目睹同伴失足,紛紛閉上眼,可原以爲會驚天動地地一聲響,到了耳邊确實輕巧短促的一聲。
于是,衆仙童又睜眼,卻發現原本該躺着神荼的地方,沒有小娃娃的影子。
白色的雪裘攤在桌子上,成爲完美的緩沖墊,而裏面有一團不明顯的鼓起,良久,那鼓起輕顫,繼而有個黑色的小腦袋鑽出來,寶石似得紫眼睛掃過衆仙童驚詫的面容,最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蹄。
神荼受了驚吓,法力失控,又便會原型了。
“這是什麽動物?”一個仙童好奇打量神荼。
“從來沒見過欸……”
“聽說是東皇從冥界帶回來的。”
“冥界?那種不毛之地也有物種生存着?”
小仙童們凝視神荼,已經是議論紛紛,但因不知神荼物種,皆不敢貿然上前的。
唯有瑤池,在短暫的驚訝之後,最快恢複過來,先是說了句:“都瞎想什麽,東皇帶回的能使等閑之輩?”
然後,她率先上前,伸手要去抱起神荼。
小獸卻并不承她的情,作勢要躲開,可瑤池瞪他,口中輕聲道:“不想學了?你連完美化形都做不到,這些我可都會。”
于是,小獸面有掙紮,而就在他猶豫的瞬間,瑤池眼疾手快,捉起了神荼抱在懷裏。
小獸有些不安分的,紫眼睛掃過那些逐漸圍上來的仙童,愈發不安。
小仙童們隻覺得“這小家夥也挺可愛的”“毛茸茸的,黑色的一小隻”“眼睛紫的”“想不到神荼的本體是這樣的”。
一通議論着,有的膽子愈發大的,擡手就摸了摸神荼的毛,在對方露牙之時迅速收手,可恐吓完這隻手,還有另外一隻手,最好,瑤池十分大膽地擡手直接按在神荼後背上,口中道:“是靈獸就該有靈獸的樣子,摸一摸又不會少塊肉……”
幾乎是她手心用力的瞬間,神荼毫不客氣,扭頭就是一口,給瑤池的手留下四個滲血的殷紅壓印,然後,遊魚似得從對方手中竄出,飛似得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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