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出現了林中空地,空地的中央,有兩棵極爲顯眼的大樹,各居一側。
蟠桃樹上的桃子個頭雖大,但都未成熟。另一邊的牽絲樹,已是碩果累累,壓彎了枝頭。
牽絲樹雖高,但他們不用費力爬上樹摘,顧允之現在有隔空取物的本事,擡手的功夫都不要,便有一個接着一個的果實砸落到松軟的草坪中。
噬魇的老窩并不在林中,還與這林子離的老遠。問起原因,顧允之答是這林子裏有噬魇的天敵,一種類似于鷹的禽類。
帶着一兜子噬魇愛吃的牽絲果實從魔教西面走到了南端的盡頭處,那一窩噬魇将自己的老巢安居在了一棵枯樹的樹洞中。
噬魇對于牽絲果實的味道極其敏感,他們才剛剛走進,便有兩隻從洞中跑出,膽子極大,看見來人後不躲閃反而向前靠近,圍着顧允之與瀾央轉起了圈圈。
“它們在向你讨吃的呢。”顧允之将手中的一顆果實塞到瀾央手中,“這兩隻大的都跑出來了,那些窩裏的都還沒睜眼,我去給你抱出來兩隻。”
瀾央蹲下身去,幾枚樹果攤在手心中等着那兩隻異獸來自取。
他一邊看着那兩隻動物的吃相,一邊出聲問道:“柳璎珞的事情,你打算怎麽辦?你今天的做法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在對方在你的掌控之中的情況下,竟然隻是語言上威脅了兩句就讓她走了。”
“我更喜歡一網打盡。”顧允之彎身從樹洞中掏出兩隻毛都沒長齊的,巴掌大的幼獸,轉過身來,“她還有用。”
在他即将走近時,瀾央起身,看着那兩隻被遞到自己面前的噬魇幼崽:“秦久莫?”
“牽絲是柳璎珞交給葉夙夕的,但她們兩人都沒有将修士的魂魄生生拆碎并丢入輪回道的本事。”顧允之的目光黯淡,“世間鮮少能有人做到這點,若有一分一毫的差池便會讓受損的魂魄魂飛魄散,這樣做并不是手下留情,而是想減少孽障免得到時飛升不成。”
顧允之主動說起以前的事,瀾央便盡量不開口打斷他,安靜的聽他接着說下去。
“秦久莫的運氣一項極好,我閉關出世後,他不知從哪得來一柄名爲碎魂的槍,若是用那把兵器,就可以輕易做到在維持魂魄的同時将魂魄分碎。”顧允之眉目間凝起,越往下說越是語氣不穩,“他們是沒有膽量和本事直接與我對上,便拿懷宿的魂魄洩憤。我種下的因,卻讓懷宿食了惡果,害他生生世世不得安甯。”
“怎麽說?”瀾央害怕他一個激動會将手上兩隻噬魇給捏傷,伸手從他手中将它們接了過來,還未發育的幼崽身體極其柔軟,仿佛沒有骨頭,分别癱軟在他的兩隻手掌。
他蹲下身去,兩隻手各攤在那兩隻成年噬魇的面前,它們倒也是不着急,先将餘下的牽絲都給吃得幹淨了,才将自己的子獸們叼起跑回樹洞中。
“一個人若是魂魄不完整,即便轉世投胎,也活不過完整的人生,皆會死于非命。”他的腳步落在松軟的草地上,走到了瀾央面前,離他不過一步之遠,“他是被打散了魂魄,殘魂都陷入了不同的輪回之中,又都會因枉死而積怨,連平平淡淡的活完一生都無法做到。”
“你想告訴我什麽?何不直接說明白,總要說一半留下一半讓我自己去猜。”他不是猜不到,隻是顧允之不想說的那些,他也不願意去多想,真相的刀子總是向拉鋸一半,明明就橫在那裏,卻又每一次都淺陷又退後,次數多了,真不如給他一個痛快。
但這痛快,别人給的,總比自己握着刀捅自己要容易的多。現在的情況就是,誰都不願意做那個拿着刀的人。
“你又要生氣了。”顧允之擡起手,撫上他的側臉,“你說我沒有長進,自己又何嘗不是?就像最初不願意面對我一樣,現在對擺在面前的答案也視而不見,這一次我不插手讓你自己去看,你卻又假裝看不見。”
“我看得見,你想讓我看見什麽?”他揮開顧允之的手,忽然發出一聲輕笑,但表情卻并不輕松,“你已經告訴我了,我不是顧懷宿,我隻是顧懷宿的一縷流失在外的殘魂。然後呢?你想讓我做什麽?我一直都在做什麽?”
顧允之握上他的手腕,聲音有些發澀的道:“瀾央。”
“你想喊的名字不是瀾央,是顧懷宿才對吧?”不知道怎麽的,他忽然就有些理解那些人在他眼中曾看起來莫名其妙又可笑的嫉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了那些人就是在救我自己的命?可笑至極。”
最初見到他時,還以爲是運氣好碰到了一個好心的多事者;往後以爲他是真的在幫着自己,一直伴随左右;現在看來,顧允之從最開始,到後來,都是沖着顧懷宿流落在外的殘魂去的。
他又救了誰?看起來不過就是将那些破碎魂魄的怨念銷毀好讓他們不被積怨束縛歸于原處。
顧允之歎氣一聲道:“你總能讓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辦才好,我不說,你會不開心,我說了,你現在更是生氣。”
“我沒有在與你生氣,顧允之,你隻需要告訴我,你一直以來看到的,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是誰?”瀾央斂去那些毫無用處的負面情緒,擡起頭與他對視。
這次挪開了視線的人,反倒是顧允之,他的目光來來回回不知到底該落到哪裏,聲音低落:“懷宿……我不想騙你。”
“我猜到了。”他面若寒霜,了然的點了點頭,聲音驟然冷卻了下來,“在其他殘魂的積怨都被消除後,我的路程也就到此爲止了,是嗎?”
顧允之錯愕的看着他,着急的開口道:“瀾央,不是這樣,他們現在也都……”
瀾央想聽的時候,他不說,現在,他不想從顧允之口中再聽到任何有關于此事的話,就此打斷道:“你放心,我不會撒手不幹,我謝謝你趕在我死之前找到我,我不想落個慘死後爲怨靈被地縛的結局。”
“你又不願聽我說了。”顧允之無奈搖頭。
瀾央止不住對他冷笑道:“我問你時你不願說,我有了自己的理解時你就可以閉嘴了,即便是錯的,我也不想聽你再糾正什麽,沒必要。我這個人,總歸是要消失的,是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的。”
他能反駁什麽?他最希望不過是顧懷宿始終平平安安,沒有遇到過那些事,也沒有被打散過魂魄,也就沒有瀾央,沒有那些過往經曆過的世界中的那些個人。
顧允之是想說不是這樣,但事實,是他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
“你在生氣,是因爲什麽?”他忽然對瀾央問出這麽一個問題。
瀾央轉過身去,順着來時的路往回走,一邊道:“你沒有要在意這些,我生氣與否,我的情緒原由,你都不需要知道。”
誰都沒做錯什麽。
顧允之的問題也不是沒有問到點子上,撇去其他,單單隻是魂魄缺陷一事放在瀾央眼前,是不會讓他有什麽不開心。
真要問他是爲何生氣,那答案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後面的人沒有追上來,讓他放松了一些的同時,心情卻也又蒙上了更多一層的陰雲。
從前問的那麽多又有什麽必要之處?總是在不停的問他有沒有一點點的喜歡過他,也幸好,他一直都沒有将那個答案直接說出口,不然現在豈不是在鬧笑話?
之後的幾天裏,顧允之也一直安靜的沒來打擾過他,好像人已不在教中。
也不知道柳璎珞是不是從哪聽到了風聲,見有縫可鑽,立刻就将顧允之先前的警告抛在了腦後,又一次摸進了瀾央所在的這庭院之中。
這一次瀾央是無心再與她演戲,見到她後直問道一句:“有何事?”
“我隻是來看看你。”她一雙晶瑩明澈的眼中含着盈盈秋水,波光粼粼,溫柔的注視着瀾央,“允之這一次外出,怎麽沒把你捎上?他先前發那麽大的火,都把我給吓着了。”
瀾央不做任何反應,見怪不怪的道:“他外出從來都不愛帶我一起,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柳璎珞繼續溫聲細語的與他說道:“你們是不是又吵架了?允之的脾氣是差了些,他對你還是不錯的。我就說你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這麽簡單。”
“他從來都不跟我吵,所以我們也沒得什麽可以吵起來的。”瀾央輕哼,他與顧允之不是什麽相互反沖的性子,卻是另外一個極端,極其容易在沉默中雙亡。
“那是他将你當做小孩子,最多也隻會訓斥你兩句,哪有長輩與孩子真的吵起來的?”柳璎珞的話聽着像是在勸說他不要與顧允之置氣,實地中卻依舊是将他倆的關系往邊上帶。
話裏話外盡是顧允之從未把他當回事,不過一個毛頭小子的意思。
可不是嗎?顧允之哪裏有将他當回事過?他連個毛頭小子都比不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