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路上開了一段,頂着司機時不時透過反光鏡遞來的問詢的目光,簡心終于妥協了——總不能将人帶回自己家吧?
“嗯哼……你家在哪兒?”輕咳一聲,掩去開口詢問的尴尬——剛才一時口快,随便找了個借口說是順路,其實根本就不知道尹宅在哪個方向;現在卻又問起了對方具體住址,順路二字自然是不攻自破了。
好在司機是簡父手底下的退伍兵,踏實穩重又沉默寡言,隻管接受命令,如非必要,不會多說一個字,當然也不會露出什麽嘲笑的神色;而作爲“被順路”的當事人,尹夏初自然更不會不識相地拆台——就算要笑,也隻在心裏偷着樂罷了,決不能教她這個要面子的班主任察覺,否則難保對方惱羞成怒之下,把她扔在半路上,那就自作自受了。
退一步來說,簡心願意送她,不管出于有心還是無意,她都非常感激就是了。
“送我到潤柏苑就好。”尹夏初微笑着說道。
“潤柏苑?”簡心挑了挑眉,有些懷疑地看着一臉溫煦笑容的學生——潤柏苑她是知道的,在本市中心地段,是一座口碑不錯的公寓,許多白領精英都會選擇在這裏置業。
問題是,尹夏初的父親尹頌,好歹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總,千萬身家,在市裏也是小有名氣的企業家,這樣的社會地位,怎麽會跟一群打拼事業的小青年擠在一棟樓裏?
就算他忍得下這口氣,坤夏集團也丢不起這個人。
明白簡心的疑惑之處,尹夏初彎了彎唇,簡單地解釋道:“目前隻有我一個人住,上學方便些。”
她不想告訴簡心的是:自從上次在宴會相遇過後,她就向尹頌提出要搬出去住的要求,理由自是冠冕堂皇,挑不出半點兒錯來——她已經受夠了那個虛僞的男人,那個冷漠的家……呵,或許在母親離開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經沒有家了。
那個男人倒是答應得爽快,想來也是巴不得自己搬出家裏的别墅,騰出地方,他好光明正大地接那對母子一起住,也省得有家不願回,三天兩頭地往外跑,徒惹流言蜚語。
相熟的社交圈子裏,有誰不知道坤夏集團的董事長有個私生子,病病歪歪的卻被當成個寶貝疙瘩保護得密不透風?
對比起來,她這個正正經經的尹家長女倒像是撿來的。
正好,她也當膩了任人擺布的乖乖女——尹頌想要利用自己聯姻好給那病秧子鋪路繼承公司?癡人說夢罷了。
即便自己願意,也要看大洋彼岸的老狐狸答不答應。
“知道了,就去潤柏苑。”簡心能感受到尹夏初的驟然的落寞,既然她不願多說,也就不再多問,隻是吩咐司機開車——心裏卻不免更加鄙夷那個勢力的尹頌,實在枉爲人父。
車子平穩地在路上開着,車廂裏一片安靜,司機專心緻志地開着車,尹夏初低着頭在想心事,而簡心則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誰都沒有開口的打算。
這時,尹夏初忽然想起了簡心扭傷的腳踝,眼角的餘光撇去,卻見那個一本正經閉着眼睛的人正翹起了腿,一下又一下小心地揉着,細眉微蹙,顯然并不好受。
——還真是倔強。
歎了口氣,尹夏初也學着簡心的樣子閉上了眼睛,裝作什麽都沒有察覺到的樣子假寐。
既然對方不想被自己看到她的脆弱,那自己就當做不知道吧。
隻是心裏卻更加記挂了幾分。
汽車到了潤柏苑,尹夏初道了謝,正要推門下去,目光不經意間掃到簡心微蹙的眉峰和蒼白的臉色,邀請的話脫口而出:“要上去坐一會兒麽?你的腳踝最好處理一下。”
簡心也不想被簡父簡母知道自己扭傷了腳,依兩人的愛女程度,到時候又要大驚小怪折騰得雞飛狗跳了;本來是打算送完她直接去醫院,但是她的邀請倒真有些出乎意料……
摸了摸已經發燙的腳踝,簡心的内心正在進行激烈的天人交戰——然而當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是吩咐司機先行離開,随着尹夏初站在公寓樓下了。
到底爲什麽會點頭答應呢?
恐怕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望着走廊盡頭的電梯,簡心的臉色有些難看,卻還是忍着疼,邁着平穩的步子跟着尹夏初往裏走,絲毫不肯示弱。
沒走兩步,忽然感覺身子一輕,卻是尹夏初轉過身來摟住了她的腰,将她的手臂搭在脖子上,托住了她大部分的重量,扶着她慢悠悠地往電梯裏走。
拒絕的念頭在掃到尹夏初緊抿的唇角時悄然退散——或許自己不該如此拒人以千裏之外。她畢竟是一片拳拳之心,自己這麽冷淡地拒絕,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簡心在意識到自己居然因爲尹夏初而開始反思自己以後,不由愣住了。
“怎麽了?疼得厲害?那……我背你?”注意到她不同尋常的停頓,尹夏初側過臉來,擔憂地問道。
“沒事……你住哪一間?”避開尹夏初太過清亮明澈的眼神,簡心轉而問道——怎麽會因爲遷就一個普通的女學生就委屈自己,放低身份呢?
這不符合她的性子……定是自己多慮了。
“到了。”按了密碼開門,扶着簡心慢慢走進電梯轉手第一間房——這棟樓是一梯三戶的房型,當初還嫌棄離電梯口太近,容易被打擾,現在尹夏初倒是不由得慶幸起自己這間是離得最近的,也讓簡心能少受些罪。
開了燈,從鞋櫃裏取出唯二的拖鞋,尹夏初彎下腰,親自替簡心脫了鞋換上,手指觸到對方腳踝的那一瞬,竟然雙雙都如過電般震了震——習慣了被人伺候的簡心将此歸咎于對方的手指太涼,而第一次屈尊纡貴爲人換鞋的尹夏初更是覺得自己尊師重道的心太誠摯了一點。
換好鞋,雙方默契地忽略了那一刻的不自在,一人攙扶,一人被扶,小心翼翼地走向了客廳正中的沙發。
扶着簡心坐進沙發,看她緊蹙的眉松了開來,尹夏初這才悄悄放下了心,轉身去找藥箱。
而趁着她離開的檔口,簡心也随意地打量起她這座小公寓來——估摸着該有一百來平米,三室兩廳的格局,裝修簡約而幹練,頗具都市白領的時尚現代感,但也沒什麽個人風格……說白了就是沒有人氣,看着像是酒店公寓裏的客房,倒不像是一個單身女性的住所了。
或許就連尹夏初本人也沒有将這套公寓定義爲“家”的意思吧。
莫名就是有此堅信。
簡心翻出手機,給簡母回了一通消息,表明自己在學生家裏家訪,不會回去吃完飯——轉念又一想:搬出去的事情是該提上日程了,否則像今天這樣有家不能回,還要事事報備的日子,實在是教人憋屈。
說起來,這小鬼現在住的潤柏苑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思緒飄向合适的公寓的簡心感覺到腳踝處傳來一陣冰涼,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就要縮回腳,卻被人牢牢擒住不得動彈。
擡眼看去,卻是尹夏初将自己的腿架在她的腿上,一手攥着她的腳脖子,一手舉着包裹了冰塊的毛巾,試探性地擦拭着自己的腳踝,然後在自己看過去的時候,将毛巾裏的冰塊抖落,展開毛巾,一股腦兒覆在了患處。
“嘶——”刺骨的涼意教她狠狠地皺起了眉頭,從那冷銳中又透着一絲絲的刺痛。
“很疼麽?”尹夏初的手一頓,詢問的語氣裏帶着自己不易察覺的緊張,仿佛那痛楚也教她感同身受一般。
“涼。”那一時的刺激感過去,簡心也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不顯分毫,冷冷淡淡地吐了一個字,而後便扯過一邊的抱枕摟在懷裏,将下巴抵在上面,定定地看着尹夏初,等待她下一步的動作。
被她直勾勾的目光這麽一打量,饒是心理素質再好,尹夏初也不由臉上起了熱度,手也有些不穩。咬了咬牙,定了定神,這才繼續護理的動作,用冰毛巾冷敷傷處——隻是動作比方才又輕柔了幾分。
挑了挑眉,簡心對尹夏初将她當做瓷娃娃一樣小心對待有些不滿,仔細想想又覺得釋然,随即對她的體貼表示欣慰——看來這小鬼還是挺上道的,也懂得審時度勢,知道自己能夠帶給她的遠比尹頌要多,就沖着這一點,前淩王殿下決定給對方一個表現的機會。
可憐一直都對人保持距離的尹大小姐,生平第一次毫無緣由地親近一個人,卻被誤會别有所圖,若是知道簡心把她此前的種種關懷體貼歪曲誤解,隻怕要生生氣得吐血了。
“尹同學,你……”簡心撐着下巴,慵懶地看向她,嘴角微微上揚,眼波流轉間,竟然一下子脫離了固有的清麗秀雅,染上幾分不羁的妖冶來——嬌媚,卻也十足動人。
“怎、怎麽了?”被她看得一僵,尹夏初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卻分不清究竟是驚訝多一點,還是期待多一點。
“你……會做飯麽?”片刻的停頓,感覺氣氛鋪墊得差不多了,簡心才鎮定自若地補全了自己的問話,等着對方的回答,好似半點沒有察覺到尹夏初的異樣——隻是眼底若有似無地劃過一抹笑意,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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