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簡心陡然間意識到:自己正摒棄了一貫想要保持的優雅端莊的形象,沒心沒肺地咧開嘴傻笑。
輕咳一聲,她立即端正了臉色,一本正經地訓斥道:“昨兒晚上不是警告過你了麽?怎麽又傻乎乎地被騙來了?還是說……他威脅你,嗯?”
最後幾個字愣是教她說得殺氣騰騰,仿佛尹夏初一點頭,這個向來以溫和面目示人的班主任就能立即派人把尹頌綁了扔到海裏喂魚——有一點兒蠻橫,有一點兒自大,卻教尹夏初覺得對方格外親切可愛。
“我沒事的,習慣就好了,”反正也不會少一塊肉,她又想知道簡心的狀況,便沒有拒絕,半推半就地跟着尹頌到了宴會,本來确定簡心腿已經大好之後就打算悄悄溜走的,不料還沒找到機會,就被她逮了個正着。
尹夏初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是自願來參加的,所以當簡心質問時,順勢露出了一絲苦笑,将一個不得父親寵愛乃至被脅迫的悲情少女演繹得入木三分,“在他心裏,大概隻有那個兒子才是親生的吧。”
“哼,他遲早會後悔的。”見她這般強顔歡笑,簡心果然頓生不忍,有心安慰她,又不知該從何說起,隻好将氣都撒在尹頌身上,憋着勁兒尋思着要給他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
而偷瞄到她的神色,尹夏初卻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走吧,我送你回去。”暫時沒什麽建設性的主意,簡心也就不再執着,把注意力轉到眼前——得意于自己高瞻遠矚地早就吩咐司機等在不遠處的停車場,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尹夏初跟自己一起。
走出兩步,卻見那小鬼并沒有跟上來,而是專注地看着街對面的某處。
簡心蹙了蹙眉,也順着那個方向看去,卻是一個穿得花裏胡哨,作小醜打扮的推銷員正在賣力地表演着雜耍,吸引着一波又一波小孩子駐足觀看,而他的同伴們則不停地向街上的路人派發傳單。
簡心眯着眼睛看了看,發現那個宣傳攤位豎立的巨幅海報上印着一個logo,正是昨天學校組織去的那家星輝遊樂園。
“想去?”湊到直勾勾盯着那小醜看的尹夏初耳邊低聲問道,見她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沒有回答,簡心不悅地撇了撇嘴,也不再喊她,隻是發了個訊息讓司機把車開過來。
黑色的汽車不一會兒便在兩人身前停下,簡心不由分說地拉過尹夏初的手,在她詫異地看過來時,擡手擋了擋車頂,免得她磕到腦袋,接着将她一把推進了車廂,看她坐穩以後,自己也坐進了車。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來,倒像是簡心如惡霸一般強行帶走了無辜少女尹夏初,圖謀不軌。
“嘭——”車門被掼上,尹夏初轉過頭,看着簡心猶如雕刀镌刻般端麗的側臉,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倒是簡心哼笑一聲,揶揄地掃了幾眼面有難色的尹夏初,自顧自揚聲朝着司機吩咐道:“去星輝遊樂園。”
“嗯?”尹夏初挑了挑眉,不解地望着她。
後者一臉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嘴角壓不下的弧度卻怎麽看怎麽都帶着一股不懷好意的調侃:“好啦好啦,老師知道你昨天意猶未盡,還想再去一次遊樂園,帶你去玩就是了,年輕人除了學習以外,适當的玩耍也是可以理解的,勞逸結合嘛,這沒什麽好害羞的,乖~”
聽她這樣說,尹夏初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在對方一臉“我都懂的不用掩飾”的表情中,僵硬地笑了笑,心中默默歎了口氣。
——剛才盯着那裏,隻是因爲感覺被人監視所以尋找目标罷了。
沒想到居然被誤會了……其實,真正想去遊樂園的是班主任自己才對吧?
車子很快駛到了目的地,簡心也沒有給她更多辯解的機會,當先拉開車門去售票處買了通票——因爲是周末,遊樂園裏都是帶着孩子來的家長,還有約會的小情侶們,可說是人滿爲患。
雖然讨厭人流,卻又喜歡這種熱鬧的氛圍,正猶豫着是否要打退堂鼓的簡心躲在人流較少的一角空地上,忽然手上一熱,卻是後面跟上來的尹夏初牽着她,不由分說地向着人流擠去。
皺了皺眉頭,正要呵斥對方自作主張,卻發現尹夏初擋在她身前,仿佛一面最堅實的護盾,将一切靠近的人流都隔絕在外,而自己被好好地護在身後,一點沖撞都不曾感覺。
想不到,這樣一個瘦弱的身影,卻教她頃刻間有一種被保護的穩妥——簡心不願承認,竟然是這小鬼給她帶來了多年不曾有過的,安心的感覺。
這種感覺,隻有那個人給予過……眼中閃過一抹波動,看着尹夏初已經将她帶進園中,避開了大部分人流,簡心馬上抽回了手,轉身往另一邊走去,不想被對方看見自己眼中的複雜情緒。
“你去哪兒?”尹夏初莫名其妙地看着一下子空了的掌心,似乎還殘留着那一絲微涼的細軟,擡頭望去,卻隻得到一個背影。
伸了伸手,隻抓到一片空。
她想要追上去,腳步卻像是生了根,怎麽都邁不開來。
——走了,全都走了。
總是隻留下自己一個。
母親也好,她也好,終将遠離自己。
最後,永遠都隻剩下自己孑然一身。
一時間,尹夏初陷入到無限悲觀的迷茫之中,迎着烈日,低垂着頭,盯着腳尖的影子,眼前仿佛漫上了一層光怪陸離的幻象;額頭上開始沁出虛汗,身體上卻覺得越來越冷,好像置身冰天雪地之中一般。
如果從一開始就決定要離開我,那爲什麽還要将我帶到這個世界?
如果從一開始就決定要放棄我,那爲什麽還要将我帶出那片荒蕪?
爲什麽在給了我溫暖和希望以後,又要統統收走?
頭也不回地、毫不留情地丢下我一個人繼續回到那個暗無天日的深淵之中?
就像卡勒德胡賽尼在書裏寫的那樣——得到過再失去,總是比從來沒有得到更傷人。
當尹夏初正被自怨自艾的負能量纏繞時,眼前忽然探進一支綠色的甜筒。
愣愣地順着那握着甜筒的手往上看去,眼中映入一張清純無暇的臉,粉嫩的舌尖輕舔着奶白色的冰激淩,神色卻充滿了疑惑:“還愣着幹什麽?再不接就化了!”
“哦……”下意識地接過對方遞來的冰激淩,一口咬了上去——冰涼剔透的感覺遍布口腔,一瞬間麻木了所有感官,凍得她眼中沁出了淚花,說不出一個字來,隻是随着那清涼漾開的,還有絲絲的甜和不可思議的暖。
——她沒有抛下我,沒有放棄我。
她沒有。
“嘶——你、你剛才,是去買甜筒了?”舔了舔還被冰鎮得發麻的嘴唇,尹夏初随着簡心慢慢往前走着,一邊若無其事地問道。
“不然你以爲呢?”簡心一下又一下地舔着冰激淩,時不時小口地咬下邊上的脆皮,餍足地眯着眼睛,就連尹夏初提出了一個在她看來愚蠢萬分的問題也沒有心思嘲笑她,一心沉浸在冰激淩帶來的美好滋味之中,就連之前的情緒也一道抛諸腦後。
——嗯,這個叫冰激淩的東西真不錯!
比以前王府的廚子費心弄出來的碎冰果酪還要好吃!
決定了,等會兒再去買一支!
說起來,小鬼這個綠色的不知道是什麽味道的,剛才隻是有意捉弄她一下才買的,現在看起來似乎也很好吃的樣子啊……
直勾勾地盯着尹夏初手中才啃了一半的抹茶甜筒看了一會兒,簡心正要掉頭回去再去買一支,卻見尹夏初挑了挑眉,順手就将自己的甜筒遞到她的眼前,随意地問道:“要嘗嘗麽?”
——尹夏初有些不輕不重的潔癖,從來不會主動沾染别人碰過的東西,更别說是食物了,如今卻毫不在意與簡心分享同一支甜筒,簡心在她心中的地位可見一斑。
而簡心看着送到眼前的甜筒,竟然行爲先于大腦控制,直接湊上去舔了一口。
舔完之後,卻不由愣住了。
——她簡心,堂堂蕪國親王,居然舔了别人吃過的東西,嘗到了别人的口水!
簡直、簡直是……奇恥大辱!
反應過來的簡心雖然感歎了一下抹茶味的确好吃,下一刻卻被羞澀的感覺籠罩,臉色乍紅,一半是氣憤,一半是窘迫,氣得她當即将手中剩下的半支甜筒都塞進了尹夏初的嘴裏,一邊還咬牙切齒地說道:“禮!尚!往!來!”
“唔……”不明白對方忽然發作的原因,塞了滿嘴冰激淩的尹夏初苦笑着捂住再次涼得沒了知覺的嘴,無奈地望着簡心氣沖沖的背影,默默地跟了上去。(就愛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