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事吧?”惴惴地拍了拍簡心的臉蛋,既不敢下了重手,又委實擔心得緊,尹夏初微微蹙了眉,不由埋怨起不久之前那個慫恿她嘗試雲霄飛車的自己來。
幸好隻是幾個呼吸的功夫,簡心便回過神來。面色仍是蒼白,眼神卻沒那麽呆愣木讷,看向尹夏初的時候也有了那種教她無比熟悉的嫌棄與不耐:“你這一副好像我快要不行了的表情,看起來真是礙眼。”
尹夏初陡然間驚覺,比起那個沒精打采、蔫頭耷耳的簡心,她甯願是眼前這個毒舌傲嬌卻神采飛揚的簡心——哪怕那個被吐槽鄙夷的對象是她。
……看來剛才被吓傻了的那個,是自己才對。
“咳哼……要喝點什麽嗎?”甩開那一瞬間因爲得出的結論油然而生的驚懼,尹夏初調整了心态,一臉溫柔地問道。
“想吃甜筒,嗯,我要吃你那種綠色的!”簡心舔了舔嘴唇,毫不客氣地指派尹夏初跑腿——她們現在離買甜筒的那家小店至少有幾百米遠,若是要保證不化,正常步速可是來不及的。
暗道對方可能是有意折騰自己,又覺得無可厚非,畢竟,剛才那種刺激不是一般人能經受得住的,更别說膽子與心眼都隻有針尖大小的班主任了——對方心有餘悸,含怒未消也是情有可原。
想通這一茬,尹夏初答應得十分爽快,叮囑簡心在原地不要跑開,收獲了一個“你怎麽這麽啰嗦還不快去”的不滿眼神後,才疾步走開了。
等她一轉身,簡心的神色馬上陰沉了下來。
抱着雙臂靠坐在長椅上,裝作閉目養神的樣子,卻是悄悄将眼睛眯開了一條縫兒,不動聲色地盯着斜前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果然發現在尹夏初走後不久,一個作小醜打扮的男人便放下了手上正在打理的雜物,步履匆匆地跟了上去,臨走前還深深地朝自己這邊打量了一眼,在見到自己沒有反應以後,加快了腳步。
望着他的背影,簡心嘴角緊抿,皺着眉頭,陷入了深思。
從剛才離開鬼屋起她就有一種被人跟蹤的感覺,隻是不确定目标是自己與尹夏初哪一個,現在倒是能夠判斷:小鬼才是被跟蹤的對象。
可是問題就在于,那小鬼有什麽地方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莫非是要捉了她去要挾尹頌付贖金的綁匪?可是在這種喧鬧的遊樂園動手,并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那麽,會不會是尹頌那個人渣父親派來監視的?倒是不排除這個可能。
總之,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要把這條尾巴甩開,保證自己和小鬼的安全,同時派人抓住他好好審問一番,再作打算。
想到這兒,簡心摸出手機,給司機發了一條消息。
收到回複沒多久,一擡頭就見尹夏初拎着一隻小袋子大步流星地趕了過來——她倒是聰明,吩咐老闆準備了固定的紙闆架子,又在下面墊了幾袋幹冰,等到了簡心手中,還絲絲兒地冒着涼氣。
滿意地接過甜筒,借着轉身丢垃圾的空檔朝尹夏初身後瞥去一眼,剛才那個男人果然又回來了。
想了想,三兩口吃完了那支甜筒,也不顧被冰得發麻的嘴巴,拉着尹夏初就朝整個遊樂園排隊最厲害的地方走去。
“唉唉?你要去坐摩天輪?你……确定?”被她扯着在人流中來回穿行的尹夏初疑惑地看了看她們前方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龍,又擡頭看了看至少百多米高的摩天輪頂端,随即憂心忡忡地看向簡心:不是最怕高了麽?怎麽突然要求坐摩天輪?難道是剛才拉下的後遺症?
被尹夏初那驚疑不定的目光看得一愣,頓時明白過來,簡心毫不避忌地朝她翻了個白眼,也不多解釋,隻是問道:“别廢話,你就說你那個vip資格能不能讓我們立刻坐上去?”
“……如你所願。”挑了挑眉,尹夏初二話不說便帶着她找到了工作人員,在排隊人群虎視眈眈的羨慕嫉妒恨中,大搖大擺地插隊坐上了緩緩上升的包廂。
包廂的空間很小,兩個人相對而坐,稍一動作便是膝蓋相抵,呼吸相聞,簡直是爲了促進情侶增進感情的最佳場所,然而這種别有用心的設計對簡心二人來說,便不那麽友善了。
誰都不曾主動開口,一時間,尴尬的氣氛蔓延開來。
輕咳一聲,尹夏初正要打破沉默說點什麽,就見自坐進車廂以後便低頭擺弄着手機的簡心忽然看向她,一臉嚴肅地問道:“你知道自己被人跟蹤了嗎?”
——她當然知道了。
要不是多看了那個追蹤者幾眼,也不至于被班主任誤會,然後陰差陽錯地跟着她到這遊樂園裏來……雖然感覺并不壞就是了。
聽對方的意思,是她也發現那個追蹤者了?
還在糾結是否要将簡心扯到這暫無頭緒的複雜事件中來時,身體已經先于大腦一步做出了反應,順勢點了點頭。
“是什麽人盯上你了?自己心裏有數嗎?”包廂晃晃悠悠地上升着,才這麽一會兒說話的功夫,已經離地約莫二十多米的高度,簡心問話的時候不自覺地朝着透明的玻璃外瞥了一眼,登時腦海一暈,連忙收回了目光,正襟危坐,強迫自己忽略外面的景象。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尹夏初無辜地搖了搖頭。
這答案雖說不盡如人意,倒也算預料之中,是以簡心不再問她,隻是若無其事地應了一聲,語氣中卻透着一絲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安撫:“你也不必害怕,我已經派人來處理這件事了,很快就會有結果。”
“我不怕。”尹夏初也沒有告訴對方,雖然她有時候看起來不那麽靠譜,但是自己莫名地就是願意信任她。
說完了正事,話題終止,似乎那股子尴尬的氣氛又有隐隐冒頭的趨勢,尹夏初清了清嗓子,終于想起了之前一直想問卻苦于沒有機會的問題:“其實我有一點不太明白,既然你這麽恐高,爲什麽還要選擇坐摩天輪呢?如果是爲了躲過監視談話,明明也有别的地方可以避開那個人的。”
這樣折磨自己……又是何苦?
看着到現在爲止一直将視線釘在不透明的地面而一次都不敢朝外頭瞥視的簡心,尹夏初隻覺得不忍。
簡心當然不能告訴對方是自己一時腦子發熱,隻想着快點甩開那跟蹤者,好安排人來救援——往昔種種記憶讓她腦補出了各種追擊暗殺的橋段,那種危機逼近的恐懼竟然讓她一下子慌得失了分寸,甚至蓋過了對高度的不适應。
等到坐上包廂才想後悔,卻已經來不及了。
心裏快速地編着理由,好一會兒,簡心才一本正經地胡說道:“這個……老師隻不過是想告訴你,人有恐懼并不可恥,而你所恐懼的也并不可怕;可恥的是你把持不住自己,被這份恐懼所支配,可怕的是你永遠都圉于這份恐懼,掙脫不了。所以呢,老師決意以身作則,用事實經曆告訴你這個道理——隻有戰勝自己的恐懼,才是強者。”
“……哦,謝謝老師。”癱着一張臉聽簡心洋洋灑灑地說完,尹夏初勉強擠出了一個感動的微笑,實則覺得對方不過是在胡扯而已。
看到尹夏初臉上擺明的質疑,簡心撇了撇嘴,妥協似地說道:“好吧,告訴你也無妨——其實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你不會屈于人下。你眼裏的不甘和野心,我再熟悉不過了。你把自己的一切都藏在淡然溫和的外表之下,但是這不代表你真的無所謂。我清楚,你想擺脫尹頌,想把一切你應得的都從你那個病秧子弟弟手中搶回來,想要從此掌控自己的命運,再也不受任何人擺布……我說的對不對?”
“沒錯,你說的都對。”尹夏初沉沉地點了點頭,卻又不禁腹诽:可是這跟坐摩天輪有什麽關系?
總覺得對方還是在忽悠自己啊。
“你放心,我會幫你的。”看到尹夏初這麽配合,簡心滿意地笑了。
“……爲什麽要幫我呢?”這一句,尹夏初倒是問得真心實意。
“大概是因爲我太善良了吧。”不過對方的回答卻顯得敷衍許多,教她沒來由得感覺心裏一澀,臉上的笑也跟着淡了下來。
她不主動開口,簡心也無心攀談,自顧自緊張,包廂裏陷入了難言的沉默。
“哎,你有沒有覺得,這包廂裏的氧氣越來越稀薄了?”随着包廂越來越高,逐漸攀頂,一直低着頭做沉思狀的簡心忽然說道。
瞥了一眼底下幾乎比火柴盒還要小的人群,尹夏初淡淡地說道:“那倒沒有,會不會是因爲快要到最高點了?”
——怎麽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
“尹夏初,我好像,有點頭暈……”話還沒說完,便噤了聲,失了動靜。
正在俯視底下景色的尹夏初吓了一跳,馬上回過頭去,卻是簡心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一手穿過她耳邊,撐在她身後的透明玻璃上,将她圈在手臂之間,明麗的眸光深深地鎖着她,好似攫住了她的呼吸。
“噗通、噗通——”對視間,尹夏初仿佛聽到了自己如雷般的心跳聲。
臉,悄悄地紅了。
——她她她、她是要吻自己嗎?
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跳,臉上更是燙的像要冒煙。
尹夏初卻不願承認,心裏居然若有似無地滲出了一絲絲期待。
正猶豫着要不要閉上眼睛時,眼前蓦地一黑,一張放大的臉徑直朝她壓了過來——閃避不及,隻覺得臉頰劃過一抹柔軟,然後胸前便埋進了一顆腦袋。
等了片刻,終于能肯定,對方已經失去了知覺。
刹那間,羞愧、惱怒、窘迫、失落,各種情緒鋪天蓋地地将她淹沒。
尹夏初想:所謂的從天堂到地獄,大概就是形容這一刻吧。
氣得想要将對方就此扔出去,然而想到那陰差陽錯擦到了的臉頰吻,又有幾分不忍,有幾分……舍不得。
“你、你醒醒?”輕聲喊了幾句,見對方呼吸平穩,隻是暈了過去,沒有大礙,尹夏初慢慢松開了眉頭。
回味着臉上的觸感,愣愣地擡手捂住臉頰,嘴角竟是克制不住地勾起了一個弧度,映在透明的玻璃上,顯得有些傻氣。
察覺這一點後,尹夏初連忙抿直了唇角。
小心地摟着暈過去的班主任,她看了一眼玻璃外的景色,又低下頭看向某人無知無覺的側臉,心下一片柔軟,眼中也仿佛蘊着一汪春水,漾着一圈圈的漣漪。
——聽說坐摩天輪能夠看到最美的風景。
她以前是不信的。
現在看來,她好像真的找到那片想要追尋的風景了。(就愛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