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勁眨了眨眼睛,逼出多餘的淚水,好讓視線變得清明一些,簡心倉皇地擡起頭,越過尹夏初的臉去找剛才那個身影,卻隻能看見徐徐散去的人流,以及一個個陌生又冷漠的背影。
而那個記憶中的人,卻仿佛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再也找不到絲毫存在的痕迹。
或者,那隻是她因爲太過思念而産生的幻覺……怎麽都找不到那個驚鴻一瞥的身影,簡心隻好這樣安慰自己。
——可是,真的是幻覺麽?
既然自己能夠從大蕪來到這裏,那人又爲什麽不能呢?
雖說自己來到這裏的代價,是死亡。
想到那人也和自己生活在同一片藍天下,呼吸着相同的空氣,她的心就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然而轉念一想,那人與自己一樣是結束了生命才轉換了時空的,又免不了生出了一陣陣心疼。
果然是……舍不得她受到絲毫的傷害啊。
同樣地,還有一種可能:那是一個與她長得極爲相似的人,容貌是那個容貌,可是靈魂卻截然不同。
理智羅列出了這個可能,感情卻拒絕承認與接受——或許對于簡心來說,哪怕是自欺欺人,對方的存在也給了她莫大的希望,乃至在這個世界上繼續生活下去的,無限可能。
那麽接下來,最重要的便是,如何在漫漫人海中找到對方。
“你怎麽會在這兒?”想清楚這一點,鎮定下來以後,簡心借着尹夏初攙扶她的力道,慢慢站了起來,隻是膝蓋處傳來的疼痛感讓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刻意略過她的問題,尹夏初二話不說就彎下了身,一把抄起她的腿彎,在她驚呼的時候,将她打橫抱起,也不管周圍人驚愕的目光,隻在她想要掙紮的時候冷聲喝道:“别動。”
——看不出這大小姐外表端雅斯文,力氣可真不小,随随便便就把人家給抱起來了!還是标準的公主抱!
要不是清楚她才十七歲,簡直就是蘇炸天的霸道總裁人設好嘛!
在不遠處的車中将一切盡收眼底的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帥氣。”
“嗯,比alex少爺還要帥。”
在簡心似乎被她震懾到以後,尹夏初抱着她快步走向停在路對面的黑色轎車,小心翼翼地放進後座,而後給副駕駛上欲言又止的職裝女子使了個眼色,阻止了她的開口,又颔首示意司機開車:“去醫院,快。”
“别呀!去什麽醫院啊,被老太太知道又該唠叨了,随便找個地兒給我歇歇腳就成。”對于尹夏初莫名其妙的出現,莫名其妙的冷臉以及莫名其妙的惱怒都摸不着頭腦,自覺拗不過她的簡心隻好趕在司機出發前插了話,退而求其次地妥協道。
“……去酒店。”尹夏初側頭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她的膝蓋,确定隻是磨破了皮,沒有傷到筋骨,便也不再堅持,沉默地朝司機點頭示意。
“對了,剛才那個女人,你知道她是誰嗎?”被車廂内的壓抑所感染,簡心也自顧自回味着剛才見到的那張臉和之後被人簇擁追趕的場景,轉頭看向面色冷凝的尹夏初,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
“不認識。”後者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道——聲音平淡,臉色平靜,看不出一絲心虛。
隻是坐在前排的女秘書透過後視鏡看去,卻發現她的臉色仿佛比剛才還要冷上了幾分,這讓她識趣地将剛到嘴邊的答案咽了回去。
——新晉小花旦喻梓清,绯聞纏身的話題女星,接連三日的娛樂版頭條,還會有人不認識嗎?
……看這大小姐的樣子,顯然是不願意别人多嘴,爲了保住飯碗,她還是乖乖當個背景闆好了。
車子很快停在了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不顧簡心的強烈反對,尹夏初一聲不吭地抱着她走進直達電梯,穿過了長長的走廊,直到進了房間,看着她窩進沙發裏,這才松開了手——雖說一路上都沒遇着旁人,但是一想到自己被這小鬼抱在懷裏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似的**捏扁,而這一切絕對已經被無處不在的監控攝像記錄下來,簡心就覺得一世英名毀于一旦,羞惱得沒臉見人。
“你……”沒等她醞釀出有效的語言指控對方使其充分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那個一向在她面前都表現得十分乖巧懂事的學生竟然不等她發話便徑自轉身走到門口,低聲與随同的司機和秘書吩咐了起來,将她晾在了一邊,好似渾然沒将她放在眼裏。
——好!生!氣!
簡心用力地捶着沙發的抱枕,咬牙切齒地準備等那小鬼過來時給她點顔色瞧瞧,卻沒意識到:自從見到尹夏初以後,那種孤立于整個世界的絕望與悲傷卻再也找不到一絲蹤影。
可能是太過生氣,導緻她連原本的傷心都抛諸腦後。
在尹夏初被她吸引的時候,她又何嘗不是被對方潛移默化地一步步影響着呢?
“louise,那之後的會議?”趕在尹夏初即将關上門的那一刻,被派來接洽相關事宜,其實主要任務就是當個任勞任怨的保姆來伺候這位大小姐的女秘書壯着膽子撐住門口,卻不抱希望地問道。
“推掉。”皺了皺眉,尹夏初不假思索地回道。
果然得到了一個冷硬到不帶絲毫感情的回答,女秘書默默地歎了口氣,還是試圖做着垂死掙紮的規勸:“雖然主要洽談人員是陳總和乙方代表,您隻是代表總部去走個過場,但最好還是出席一下,否則大老闆那裏……”
“這個我自然會跟他解釋,本來我就隻是答應來看一眼,主動權還在我手裏——有什麽事我會擔着的。去通知前台把我剛才要的東西送過來,你們就可以離開了。”不給女秘書更多規勸的機會,尹夏初冷着臉迅速關上了門。
“怎麽辦?”從頭至尾都裝啞巴的司機無可奈何地看向主事的女秘書。
“還能怎麽辦!涼拌!”女秘書忽然沒了在尹夏初面前的唯唯諾諾,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司機,頭發一甩,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氣呼呼地走了,路過前台時還不忘吩咐客服小姐準備好東西。
——還沒執掌大權就這麽獨斷專行,以後肯定更難伺候!
自己一定是瞎了眼才覺得她比alex少爺更适合當繼承人。
說真的,像自己這樣吃苦耐勞、十項全能的好秘書到底哪裏去找?
她這份工作的薪水就應該再高一些才合理!
……如果以後真的是這位大小姐接班,自己絕對要跟人事申請漲工資!
終于打發走了無關緊要的人,尹夏初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柔和一些,然而心裏翻騰着的情緒讓她無論如何都擠不出一絲笑來。
索性也就作罷,隻是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即将沖口而出的質問,轉身拿了幹淨的毛巾去浴室浸了水,一言不發地走到沙發邊,将濕毛巾遞給簡心,淡淡地說道:“擦擦吧。”
“哼。”有心将她拎到近前來好好教訓一頓,卻不由自主地接過了毛巾,蓋在臉上好一通揉,總算是将臉上的灰塵和淚迹都擦拭幹淨——冰涼柔軟的毛巾拂過肌膚,帶着不可思議的鎮定作用,讓她本還氣憤難當的心緒也平靜了下來。
當然了,冷靜歸冷靜——氣還是要生的!罰也還是要罰的!
一心想要讓對方深刻徹底地了解到“尊師重道”這四個字的内涵的簡心拒不承認是自己惱羞成怒了。
将擦拭完畢的毛巾扔回尹夏初的手中,她眯起了眼睛正要發作,卻陡然聽見門被敲響,尹夏初挑了挑眉,利落地擰着毛巾去開門,讓她的憤怒像是漏了氣的皮球,再也找不回原本的氣勢——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被毛巾這麽一擦,被敲門聲這麽一打斷,縱有滔天的怒火,也已沒了那股熊熊燃燒的氣焰。
那股氣像是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地悶着,卻是怎麽都不好再發作了。
“您好,這是您吩咐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客服小姐推着一輛蓋着白布的餐車,笑容親切地說道。
“嗯。”尹夏初點了點頭,将餐車讓了進來,卻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欠奉,隻是等着對方離開。
而那客服小姐也不氣餒,仍是維持滿面的笑容,恭恭敬敬地說道:“是這樣的,吳秘書讓我轉告您,明天上午……”
“拒絕。”尹夏初擡手做了個打住的動作,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門,将笑容有些僵硬的客服小姐關在了門外。
掀開餐車上蓋着的白布,露出保溫的銀罩子,拈起罩子掃了一眼,食物還冒着熱氣,尹夏初點點頭,将食物端在簡心身前的茶幾上,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擺好餐具和紙巾,随後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後者立即将要對她生氣這件事抛在腦後,抓起筷子,愉快地開始用餐。
逛了這麽久,又跟人群糾纏了半天,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還是先用膳爲妙……至于教訓不聽話的學生,等吃飽喝足再進行也不遲。
大口嚼着酒店大廚精心烹制的菜肴,簡心理所當然地想着。
——我這輩子唯一放不下的,大概隻有手中的這雙筷子。
莫名想起了不久前看到的一個段子,再對比班主任此時大快朵頤的模樣,不覺莞爾。
尹夏初輕笑着搖了搖頭,從餐車的第二層取出剪刀、紗布以及醫用酒精,趁着簡心不注意的時候,半蹲在她腳邊,動作麻利地用剪刀将她劃破的褲子撿了一個口子,然後迅速将口子開大,隻聽幾聲布帛斷裂的嘶啦響,膝蓋處的布料已經徹底與原來的褲腿分了家。
聽到動靜,簡心愣愣地低下頭,就見尹夏初忽然對着她露出一個笑來,薄薄的唇輕輕勾起,明媚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又美麗又溫柔,教人禁不住被美色所惑,神色有一瞬間的恍惚——隻是她手上的動作卻與溫柔一點都搭不上邊。
就見她猛地将黏在膝蓋上的那塊被剪開的布料扯了下來,連帶着蹭破的皮肉也一并撕扯着離開了膝蓋,混合着細小砂礫的傷口滲着血絲,看起來十分瘆人。
後知後覺地低下頭去看自己忽然一涼的膝蓋,簡心這才反饋到了尖銳的痛楚,臉色發白地叫了出來:“疼疼疼——”
眼中心疼、不忍、愧疚等種種複雜的神色轉瞬即逝,尹夏初又立即恢複到面無表情的冷硬,手上動作一絲不苟地進行着,似乎對簡心的痛苦無動于衷。
隻有她自己知道,究竟費了多大的勁兒才控制住雙手保持平穩而不至于顫抖。(就愛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