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永平



()()眼看吳王府隻有百步之遙,宇文澈停住腳步,回頭沖司徒岚淡淡一笑:“二哥府上人多眼雜,爺不妨事,就怕你因此受了委屈。爺就立在此處瞧着,你一個人靜悄悄地進去,若有人問起,就找個由頭胡亂搪塞過去。你爹尚在京城,若遇到什麽,别一個人扛着。待蒙古事一了,爺就親自登門,把你堂堂正正地迎回去。二哥肯放,最好,若不放,爺也顧不得他的臉面了。”

司徒岚默不作聲地低頭聽罷,朝他緩緩瞧了一眼,轉頭離去。她的背影隐在茫茫夜色中,看上去,有些落寞怅然。

宇文澈靜靜地看她和門房說了幾句,接着邁腳進了門檻,兩扇朱紅大門吱吱呀呀地在她身後關閉。風帶得門畔的紗罩燈籠不住擺動,裏面微黃的燭火也跳躍起來。

宇文澈翻身上馬,一緊缰繩,馬揚起前蹄,高嘶兩聲,如離弦之箭一躍而出。岚兒。他的眼裏閃着灼熱的光芒:自那日起,本王已知道,世上再也沒有什麽可以攔住爺了。爺的命,不歸天、不歸地,隻在爺自己的手裏!

……

肅宗28年11月。永平。

永平城曆來是兵家必争之所,背倚蒼南山脈,扼東西交通往來。自先皇起,這座構築精奇、易守難攻的城池,就落入了慕容皇室的手中。如今負責鎮守的,已是慕容末代帝王的嫡孫慕容炎。數十年來,宇文氏兩任皇帝都不斷派人讨伐前朝遺寇,慕容家的血脈已幾乎被斬盡殺絕,隻留下數位皇子、皇孫隐在民間,密謀複興大事。環顧中原,唯有永平一城,屹立不倒,如同一根刺紮在皇帝的心中。

肅宗11年,五萬兵馬與永平守将激戰數月,死傷無數,最終因糧草不濟,被迫撤軍。

肅宗17年,七萬大軍兵臨城下,卻碰到百年難遇的龍卷,最後僅三萬人铩羽而歸。主将自刎謝罪。

肅宗23年,洪康皇帝宇文昊親帥大軍,欲與慕容王孫一争高下,臨近城池,軍中居然起了大瘟疫,一時間謠言四起,軍心動蕩。整支兵馬毫無鬥志,三個月内隻勉強摸到城牆的邊,就死傷過半。氣得皇帝當時就發了胸痛舊疾,被迫班師回京。

如今,整整17年過去,永平已換到第三任守将,擁兵十五萬,而前來讨伐的正是年方24歲的三皇子——燕王宇文澈。

11月初七,宇文澈20萬大軍抵達永平。那裏已是白茫茫一片,冰雪封道、寸步難行。且雪勢愈演愈烈,每日隻見狂風呼嘯、雪片紛飛,整個天空灰暗一片,日夜難分。

宇文澈把大軍駐紮在鄰近的城池中,一等就是半個月,卻始終未見天氣好轉。而慕容氏的細作,卻偷偷地潛進城池,四處放出消息,說什麽“天公不佑、此戰必敗”,攪得整個軍營人心惶惶。緊接着,囤積糧草之處又被叛軍焚燒,令宇文澈左右掣肘,不得不立即興兵讨伐。

這一戰,就是1個月。雙方互有巨大死傷,戰事陷入膠着。

12月18。最後一戰。

宇文澈端坐在馬上,千裏骢不住地刨蹄嘶叫,戰場上彌漫的血腥氣令它躁動不安。宇文澈輕輕拍了拍馬背,用千裏眼仔細觀望着永平城。

三十餘架沖車,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正通過早已被填埋的壕溝,緩緩地駛向城牆。在沖車中,上層兵士憑借牛皮遮擋,向守軍引動強弩,連連射擊。待一挨近,士兵便從裏面跳出,開始推動車輛,撞擊城牆。而數十架棚車,已陸續抵達牆腳,開始挖掘土石。

在壕溝外延,環布十架投石車,不斷發出雷鳴怒吼,将巨石彈射到城牆上。

再遠處,便是兩排雲車,上面站立1千餘名弓箭手、弩機手,一時間,箭矢如雨,遮天蔽日,在茫茫大雪中,化出一片令人心悸的血紅色。

而攀爬在懸樓雲橋上的8千名步兵,最爲慘烈。

交戰雙方已經殺紅了眼,數十位士兵被利刃穿胸而過,慘叫着跌落在地。後面的兵士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抓着沾滿血迹的雲梯就往上爬。南城的守軍把滾燙的沸水呼地傾倒下來,沾染者無不骨酥肉爛,有的人甚至半邊臉立時融化,凄厲大叫。更有漫天遍野的箭矢,攜着火球,四面飛來,力透铠甲。

北城的巨大石塊,沿着城牆不斷往下砸落,有些戰車躲閃不及,立刻破損歪折,更别說被投中的士兵了,都來不及哼上一聲,就化作團團肉泥。

整個永平城前混亂一片,血流如海、屍積如山。那隆隆的撞擊巨響、刺鼻的血腥殺氣,在十裏外都能聽聞。

但盡管戰事慘烈,卻無一人後退。因宇文澈已經下了軍令,500名弓箭手正拉弓待發,擅自後退者,立殺。

宇文澈微皺着眉頭,永平之役的艱難,他始料未及。他不僅想起十八歲上,一位得道高人給他算的命格:24歲時有一大劫,若能跨過,則魚躍爲龍,一飛沖天。若不能度,則來日無多,暴斃在即。對于命理之說,他本是将信将疑,沒想到年初就生了場大病,好容易挨到年末,父皇又突然命他遠征永平。這永平城,金湯一般、且多發怪事,骁勇善戰的父皇尚不能攻克,以他之力,确實無十足把握。

但他卻終究領皇命而來,因自第一場戰役開始,他就深信:自己若要活命,便不能仰仗皇天垂憐,而是要靠自己手中的一刀一劍。那飛濺的鮮血,沾在臉上,仍留着淡淡的體溫,仿佛在提醒他,生命何其脆弱,若存一絲憐憫,則死無葬身之地。

他眼裏放出冷冷的光,咬牙發令道:“進!”

“進!!”5萬餘人同時發出驚天動地的吼叫。铠甲、盾牌在雪地的映襯下,閃着灼灼的光彩,長矛如林般,從盾後斜刺而出。3萬騎兵拔出雪亮的劍刃,迎風揮舞,殺氣騰騰。黑壓壓的兵馬,踏着壕溝上的長闆和累累屍體,逼近永平。

城牆眼看要破了。

突然,巨大的城門洞開,一個将領帶着幾列兵士沖了出來。他左沖右撞,一根金頂長槍使得呼呼作響,連挑十餘位兵士。數倍的人馬圍繞在側,居然半點奈何他不得。

那将軍将衆人逼退,背後的大門轟然關閉。他冷笑着大叫道:“爺今日出來,就沒想着回去。你們哪個是宇文澈,乖乖滾出來!爺倒要看看,他有什麽本事,敢來這裏送死!”

宇文澈聞言,冷冷一笑,旁邊的參将湊前說道:“殿下,莫中他的計,這城牆前箭矢如雨,他被戳成刺猬是究由自取,殿下切不可以身犯險啊。”

那将軍喊了半天,見無聲應答,哈哈大笑,又連殺數十人。他瞪着兇狠的大眼,臉上滿是鮮血,真如同羅刹鬼魅一般,一時間,無人再敢上前挑戰,而城牆上的守軍士氣大振,如同神靈護體般,更猛烈地攻擊起來。

“宇文澈,你這個膽小鬼!你哪配做什麽燕王,不如滾到爺的腳下,乖乖磕三百個響頭,或許爺還能放你一馬!”

聽到這裏,宇文澈哪裏忍得住,他一拍馬,沖了上去。幾百兵士見狀,立刻尾随上前。

他的眼神掃過去,兵士們立即在兩側站定,把他和将軍圍在裏面。

“想必,你就是慕容氏的第一勇将慕容奕飛了。你的主子在城裏,聽到這城牆将破的消息,必然惶惶不可終日了吧。你今日既然前來送死,本王便成全了你。”

他把雙臂緩緩張開,斜瞥着慕容奕飛,笑道:“本王讓你一回,就一回,看你能不能殺了爺!”

慕容奕飛氣得漲紅了臉,一握長槍,拍馬沖過來。宇文澈一拉馬頭,一個側身,槍自脖頸五寸處而過,嗡地一聲,膚上已是一痛。慕容奕飛大叫着撥轉馬頭,自另一側急奔過來,宇文澈卻紋絲不動,待他貼進身邊,突然一手抓住戳過來的槍杆,咬牙用力往下一壓,隻聽“啪”地一聲悶響,槍杆立折。如閃電般,他緊攥住半杆槍,反手用力一戳,慕容奕飛隻輕輕地慘叫一聲,就被刺穿肚腹,槍頭自背部穿出,往下滴着淋漓鮮血。他立時一個倒栽蔥,摔下馬來,那馬一驚,揚蹄高叫,發瘋似的往前奔逃。

兩邊兵士發出雷霆般的歡叫,一起上前,把隻剩一口氣的慕容奕飛砍成肉醬。

而城牆上的守軍,個個倒抽涼氣,對宇文澈露出了懼怕的眼神。

宇文澈鼻子裏哼了一聲,吩咐道:“寫十餘封降書,用強弩射進城裏。告訴他們——限一個時辰内歸降,否則一旦城破,哼哼。”他冷酷地說道:“雞犬不留!”

一個時辰後。血迹斑斑、破敗不堪的永平城,終于洞開了大門。慕容炎已在城中舉火自盡。剩餘的3萬餘人跪倒兩側,目送宇文澈的大軍進城。

整個永平中,響起震天的叫聲:“恭迎燕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哼哼。宇文澈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果然最終,還是本王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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