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文淮山的大學士府被抄。共搜出白銀30萬兩、珠寶玉器150餘件、名貴字畫30餘幅。且在一上鎖的镂金盒中,發現甯王親筆書信一封,上蓋私印,信中詳細囑咐如何保存、處置所收财物。
另一方面,獄中的騰子沖、文淮山一氣連聲地供稱:甯王從壽皇殿的工程中收取賄銀,放任下屬以次充好。雖然詳細的禮單、賬冊不翼而飛,但證據确鑿,不容甯王狡賴。皇帝大怒,立刻免了宇文軒禮、戶兩部的差事,罰一年俸祿,在家閉門反省,書寫認罪折。
五日後,裴方澤、騰子沖斬立決,家産充公,子女親眷一率流放。皇帝憐惜文淮山兩朝元老,特開恩免其死罪,全家流放,遇赦不得返京。
同日,犯下行刺謀逆大罪的“玄武門”十餘人被斬,各府陸續報上來的逆賊同黨,也在當地伏法——共計八十九條人命,斷送在熱河刺駕案中。
一代鴻學大儒文淮山,18歲中進士,22歲入翰林院,30歲任吏部尚書,官聲極好。自愛女文月逝去後,他萬念俱灰,幾次欲辭官歸隐。皇帝拗他不過,隻得各退一步,允他辭去所有官職,僅留大學士頭銜,爲朝廷立書、修典。但凡遇到重大國事,皇帝還是會詢問他的意見,因此,他雖退了官位,卻是執掌朝局的重要角色。如此一位以清廉自居的社稷重臣,居然寡廉鮮恥地做下這等事來,朝廷上下無不愕然。
三日後。文淮山一家老小,由士卒押送,前往漠北軍前效力。
走的那日,天色陰沉,風刮得兩邊樹枝,不斷地沙沙作響。文淮山得到皇帝恩準,特許其一家不戴鐐铐,隻是随着車馬緩緩而行。
他用悲涼的眼眸,向京城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月兒啊。他悲歎一聲:爹知道你怪我,但爹,實在忍不下這口氣啊。
他閉上眼,痛苦地搖搖頭。一旁的押官不耐煩地催促道:“老爺子,别長籲短歎了。誤了時辰,本官可擔待不起。”
文淮山冷冷一笑:“大人盡可放心,小人這就走。這個肮髒地方,我是片刻也不想待了。”他長出一口氣,轉頭就要走。
突然背後一聲馬嘶,幾個錦衣華服的男子急急地奔來。爲首的一個俊秀男子,跳下馬,就朝他這裏走來。
押官兩手一攤,攔住那人的去路:“你要做什麽?這些可是朝廷要犯!要命的,快滾開!”
宇文钰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抽得押官頭暈眼花:“狗東西,憑你也敢攔本王的路!給本王閃一邊去,再多說一個字,本王就剁了你喂狗!”
押官半信半疑地捂着臉,尾随的楚長風拿出吳王府的腰牌,亮了亮,然後厲色道:“要命的,帶你的人退到五十步外。吳王千歲隻是念着舊情,想來送一送故人,你若還不識趣,不用我家主子發話,我就能立刻斬了你!”
押官吓得一激靈,愣了愣,忙向手下使眼色,哈着腰,帶着一幹人退到了遠處。
而這邊,文家老小已經跪了一地。宇文钰輕輕歎了一聲,走到十步遠的文淮山跟前:“文大人,此一去,真不知何日才能再見。大人上了年紀,這流放之路何其辛苦,請您務必保重身子。雖說父皇下了嚴旨,但也并非沒有轉圜的餘地,待本王尋個時機,替您說上幾句。本王料想,您最多熬個三年五載,便可返京了。”
文淮山淡淡一笑:“吳王爺的美意,文某心領了。但我在朝中已是聲名狼藉,還腆着臉回來,讨别人的嫌麽?再說,京城是文某的傷心地,有生之年,我都不願再回來了。”
宇文钰愣了一下,繼而輕輕地搖搖頭:“文大人受委屈了。本王……欠你甚多。”
“王爺說得哪裏話?”文淮山暗啞着聲音,輕聲說道:“一切都是我自願的。說起來,文某還要多謝千歲爺成全。要不是千歲定下的苦肉計,我也不能得償所願,爲冤死的女兒讨回公道。”
“唉……”宇文钰歎了口氣:“大哥對文妃用情甚深,他當初隻是被權位迷了心,以緻鑄成大錯。如今他已自食其果,您……也該放下了。”
“千歲爺。”文淮山咬着牙,憤恨地回道:“您該知道,月兒是老夫的獨女,平日裏百般疼愛,就怕她受一丁點委屈。本來,以她的才學、容貌,在一堆秀女裏,是拔尖得好。來日一旦進宮,進封貴妃,指日可待。文某不是貪圖國丈的虛名,但以月兒之姿,除了當今萬歲,我真想不出第二個人選。偏偏她在進香時偶遇了着便服的甯王爺,從此情根深種,難以自拔。竟多次爲了他,以死抗争。我悔不該一時心軟,便允了她,硬是疏通官吏,把她的名字劃去。卻不料想,白白送了她的性命!”
他的眼裏噴出灼灼的怒火:“當初新婚一年,月兒就有了身孕。生下時就難産,幾乎血崩而亡。好不容易救下來,卻是個死胎。大夫當時就說,她盆骨太窄,極難生養,身子又弱。如若執意要懷,怕是要一屍兩命。可她偏偏不聽,三年後,又懷了世子。她先是瞞着我,執意不肯說,等肚子顯了懷,才跪着哭求我。我對她苦口婆心求了許久,告訴她:那時打掉,雖然身子要受些苦,好歹能保下一條命。她卻鐵了心地别過頭,說什麽:人各有命,她也未必一定會死在這上頭。唉,我苦命的女兒,我知道,她哪裏不清楚其中的厲害,實實是爲了甯王的前程,要拿命相博!可恨我那個混賬姑爺,居然也一條心地把她往火坑裏推。還說什麽,已經請了最好的禦醫、穩婆,絕不會傷到月兒的性命。結果呢?可憐我白發人送黑發人,女兒、外孫雙雙殒命,而他這個劊子手,還是好端端地坐在朝上。這天底下,還有公道兩字麽?”
文淮山氣得眼裏淌下淚來,他用袖子擦了擦,慘笑道:“文某失儀了。請王爺勿怪。”
宇文钰搖搖頭:“文大人的心事,本王又豈會不知?說句心裏話,此次要不是大哥逼人太甚,本王也不會行此下策,連累您一府上下,遠赴漠北。大人盡可放心,本王會打點好沿路的一切,絕不會讓您受一點苦。本王在這裏,多謝您了。”
他恭敬得向文淮山作了個揖,文淮山吓得急忙跪下:“千歲爺,不敢當,不敢當。文某受不起。”
宇文钰淡淡一笑:“大人受得起。請您務必保重好身子,來日,本王或許還有仰仗的地方。”
他點了點頭,向遠方的押官招招手。押官一臉谄笑地跑過來,他皺了皺眉,從懷裏掏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好好地照顧文大人一家。若讓本王知道,你有半點不周,無論你到了哪個府衙,自有人來替文大人出頭。”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千歲爺盡可放心,下官會把老爺子一家伺候得舒舒服服。”押官眉開眼笑地接過銀票:“謝千歲爺的賞。下官這就去了。”
“嗯,去吧。”宇文钰揮了揮手,目送文家人緩緩離開。
他對楚長風露出微微的笑意:“得勝齋的糕點不錯,帶點給岚兒,她明日就要走了,爺還真有點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