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申時。司徒霜幽幽醒轉,掙紮着要去刑部大獄。因有皇帝的聖谕,太醫給她服了一貼藥,便放她去了。
她站在鐵門前,望着兩邊威嚴冷酷的守衛,心痛得臉色煞白:澈,他們怎能……如此待你?
柳眉扶着她,慢慢進了昏暗的牢房。一股黴氣撲面而來,司徒霜胸口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她晃了晃,輕道:“我的臉色還好麽?是不是很憔悴?殿下的心情不好,若看到我這個樣子,恐怕……更堵心了。”
柳眉幾乎快哭了出來,她強忍着,勸慰道:“主子精神着呢。王爺獨自悶了這許久,跟前也沒個說話的,這要見到主子進來,不定多歡喜呢!”
司徒霜臉色绯紅,輕笑道:“就你伶俐!罷了,你就這候着,我一個人進去。爺傲氣慣了,見你這一臉苦相,還不兩個大嘴巴子拍過來?”話說完,她自己也忍不住嘻嘻笑起來,那清秀明麗的眉眼,真是國色天香。
司徒霜托着肚子,一手撐着腰,慢悠悠地随獄卒走到宇文澈的牢前。宇文澈背對着她,正面向牆壁發呆,聽見牢門鐵鎖響,擡起冷眼瞧了瞧,又轉回去。
司徒霜卻一眼瞧見他額頭上的白紗,驚得一下跪倒:“殿下,殿下您這是怎麽了?這是誰做的?該死的混賬,他們怎麽敢如此大膽!還沒有王法了?”
“你嚎什麽呢?!”宇文澈厭惡地皺起眉:“爺好歹還是個禦封的親王,當今聖上的親骨肉,縱然下獄,也沒有人敢輕易造次。這是爺自己心裏悶,在牆上撞的!”
“什麽?”司徒霜倒抽一口冷氣,她爬到宇文澈的跟前,直直得盯着他,痛楚地說道:“殿下……是要尋死麽?如今,殿下沉冤未雪,怎麽能就這樣一聲不吭地碰死?這不是正中了外邊那幫小人的計嗎?千歲爺,霜兒求您,就看在世子的面上,不要……不要生了這種念頭!”
宇文澈咬着牙,轉過身,用手抓住她的肩膀,怒道:“哼,你還知道肚子裏懷着本王的孩子麽?!你是怎麽進來的?!以爲本王不知道麽!”
司徒霜吓得全身顫抖,宇文澈的眼裏帶着凜然的殺氣,手指微微顫抖,顯是怒到了極處。她咬着嘴唇,結結巴巴地小聲争辯着:“我……我……我也是沒法子……殿下一去十餘日,霜兒在府裏擔心地一宿一宿睡不着覺。一閉上眼,就瞧見殿下……出了事,我……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宇文澈看她難受得眼淚淌了滿臉,又低頭瞧了瞧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心中的怒火便慢慢熄了下去。他輕歎了聲,伸出手指,替她拂去臉上的淚,柔聲道:“爺不該拿你撒氣,你今日能來,也頗不容易。爺是悶壞了,這口氣憋在胸口十餘天,實在是……别哭了,本王不是好好的麽,你也小心保重身子,孩兒……快出世了吧。”
司徒霜摸着肚子,輕道:“還有一個月。爺,霜兒還等着您回來給世子取名呢。”
宇文澈閉上眼,自嘲地笑道:“爺又何嘗想待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牢籠裏?可父皇……父皇定要用納蘭氏幾百條人命爲二哥鋪路,爺……有什麽辦法?”
他痛楚地搖搖頭,握着拳頭,恨聲道:“硬逼本王臣服他麽?想都不要想!爺甯可把這副骨頭爛在大獄裏,也不會向他低頭!爺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麽,憑什麽父皇這樣向着他!論才幹、論心胸、論文治武功……爺哪裏不如他!!父皇竟這樣一心由着他,構陷納蘭氏滿門。可憐我的親外公,爲朝廷操勞了一輩子,竟落得個腰斬于市、死無全屍!爺,爺……恨哪!”
宇文澈的眼裏冒出勃勃的怒火,他“騰”地立起來,牙齒咬得咯咯響:“有本事,在獄裏就鸩殺了爺!本王發誓,若有一線生機,能走出這道鐵門,爺就領十萬鐵騎,血洗了吳王府,血洗了全江南!若是父皇阻攔,爺……就殺到宮裏去!橫豎都是一個死,爺不能不明不白的,吞了這個委屈!”
司徒霜看他殺氣騰騰的樣子,吓得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天哪!爺說的什麽話!這要叫有心人聽了去,還不做實了大逆的罪名?殿下,霜兒知道您的脾氣,關在這裏,也實在是難爲了爺,可……可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皇上……皇上是怎樣的人,别人不清楚,爺還不知道麽?真逼得急了,皇上的心……可是比誰都硬啊。當年,他如此寵慣淩氏,還不是說殺就殺、說抄就抄?千歲爺,霜兒求您,即便不看在世子的份上,也爲母妃,想一想吧。”
宇文澈身子一震,他頹然地坐倒在地上,低頭沉思半晌,啞然說道:“是啊,要不是爲着母妃,爺的這條命,又有什麽可顧惜的?本王若死了,母妃怕是也要……她已經失去了滿門的親眷,爺不能……如此不孝。”
他悲涼地咬着牙,淚,無聲地從眼角裏流了下來。司徒霜跟了他五年多,從沒見過他傷心成這樣,立時心痛如絞。正想勸慰幾句,突然覺得肚子裏一陣緊似一陣的疼痛,心中暗自叫苦:該不是剛才跪在冷地上幾個時辰,又淋了場大雨,傷了肚子裏的胎兒?這……這可怎麽好?
她腦中一片混亂,緊緊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在宇文澈的身上:“王爺,王爺……霜兒好難受,霜兒怕……”
宇文澈瞪大了雙眼,一把摟住她,大聲地叫道:“你怎麽了?肚子疼嗎?是不是孩子……?”
“啊……”司徒霜抓着他的衣襟,痛楚難當地流出淚來:“爺,霜兒好痛,霜兒受不了了。”
“啊。”宇文澈愣了片刻,發瘋似的大吼道:“來人!來人!這裏的人都死絕了嗎?!快給爺滾過來!霜兒,霜兒,你忍着,爺這就給你喚大夫來!”
司徒霜勉強睜開眼,一把抓住他的手:“澈,答應我……忍下這口氣,不要……再尋死了!”
宇文澈的眼淚猛地湧了出來,他心痛地吻着她的臉頰:“霜兒,我的傻霜兒。”
宇文澈呆呆地望着衆人七手八腳地把司徒霜擡了出去,整個牢房裏,空空蕩蕩,隻剩他一人,木然立着。他覺得胸中翻騰着千萬種感觸,樣樣都刺得他疼痛不已。他抓着胸口,呆了半晌,突然發出一聲絕望的嚎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