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媽媽常幻想自己是别人家的孩子,比如是遠在法國的某個有錢人的小孩,有一天,她的親生父母會回來找她,那樣,她就可以跟着他們去普羅旺斯了。
爲什麽是普羅旺斯而不是巴黎?那時候媽媽所知道的法國城市大概也就這兩個,巴黎這地方知道的人太多,而普羅旺斯知名度小很多,那兒有大片大片的薰衣草,在照片上看起來是個紫色的城市,比較鮮明。
從小,媽媽就是個喜歡别出心裁的小孩。
她出身不好,家境不好。家境好的小孩也許也會幻想自己是别人家的孩子,但是沒有一個人會像她那樣執着。
媽媽這一生,很少見到她的父親。生平和父親見面的次數,少到一雙手就數完了。當然這樣也有好處,那就是,媽媽忘了她生父的樣子,甚至忘了他的名字,她可以把任何一個她喜歡的成年男人,都當成是自己的父親。
其實,父親是什麽?對于少女來說,父親是一隻手電筒,雖然一個人走漫漫夜路時,沒有手電筒也能摸索着行路,但是,開了手電筒,前方有一束光,總顯得亮堂一點,有底氣一點,也溫暖一點。
但是,媽媽就從來沒有那隻“手電筒”。
少女時代,媽媽所有的朋友都比她家境好,比她住的房子大,穿的衣服時尚,零花錢多,她幾乎就沒有零花錢,口袋裏常常镚子兒沒有,那時候,媽媽走路就低頭,她想,能撿到十塊錢就好了。
媽媽身材很不錯。像她那樣不到170公分的女孩,極少有九頭身的,她有八頭多,比例好,亭亭玉立這個詞就像是爲她設置的。
所以媽媽穿衣服很好看。别人穿的不好看的衣服她穿起來也好看。
她常常穿舅母的舊衣服——她寄住在舅舅家,舅母常揀一些過時的,顔色黯淡的,款式老氣的衣服給她,還說“我的衣服料子都是挺好的”,長大後媽媽看張愛玲,看到張總是揀後媽的舊衣服穿,心底很是唏噓。
那些衣服老是穿不完——和張一樣,媽媽總是沒法把那些一件又一件的舊衣服穿完,那時候她甚至想,大概這輩子都穿不完了吧。
後來,媽媽自己上班賺錢了,買了一堆又一堆漂亮衣服,近乎于病态和瘋狂,家裏根本塞不下,舅母也來揀她的“舊衣服”穿——可那些衣服都是全新的,連标簽都沒有剪掉,舅母笑笑說,現在是輪到我來揀你的舊衣服穿咯。
其實舅母人不壞。媽媽常和人這樣講。
她好像忘了她曾經在某一個冬天——那個冬天,正過年的時候,她穿了一件舅母的舊大衣,六七分舊,拖到腳踝的長度,她瘦,舅母胖一些,又是寬松款,那衣服越發顯得像條麻袋,又是她讨厭的绛紅色,無可奈何的媽媽披了一條绛紅色的麻袋去走親戚,她走在路上,看到對面來了一個那個時代的時尚青年,穿一襲純黑色,電影《卡薩布蘭卡》裏同款的系帶大衣,貝雷帽,皮靴,那女青年身段也很好。古人說,身段身姿之美超過容顔之美,媽媽那時候還沒念過這樣的書,但她卻偏在那一刻無師自通,與幾百年前的古人靈魂契合,她壓根都沒顧上看那個女人長什麽樣子,隻覺得她的服飾之美與身姿之美,就像是某些剪的很好的電影片花,有時候實在是精彩過正片。
媽媽用鄉下小姑娘看時裝模特的眼神盯了許久,終于,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以後我也像她那樣。
長大後的媽媽,果然成了她自己所期許的那樣,之後她的衣着,打扮,品味,身段,足足震撼了不少小姑娘,後來,媽媽有了一個外号,叫作“震八街”,意思是她一出門,附近八條街的女孩,誰都比不過她,誰的心都在随着她的步态而震動。
咚咚咚,咚咚咚,那種聲音,堪比春天裏的那一聲聲春雷呢。
十八歲以下的歲月,一年都可以當三年過,每一天都很漫長,那時候的媽媽,大概整天想的都是,怎麽可以擁有一套真正屬于自己的時髦新衣服。
媽媽沒有上大學。一來那時外婆根本沒有多餘的錢替她再付四年學費,二來,雖說可以問人借一些,或者讓舅舅資助幾年,以後再還他——外婆就是這麽對她說的,但是媽媽堅決不答應,這麽說來,她至少還要穿四年小舅母的舊衣服,她穿膩了,穿傷了,穿絕望了,媽媽想自己18歲的身體,無論如何都不想再去套上小舅母那潦草乏味的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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