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二很快就花完了他的錢。他是個根本不在乎錢的人,很大方,對女人,對自己,都極大方,但他忘了他也剛剛大學畢業,如果家裏不給他錢的話,他的收入是零。
他當然可以自己去賺。不過别忘了他是學曆史的——之前宇文素第一次聽說他的專業時,不禁皺眉,她說現在隻有富家子弟才可以學這些文史哲科目,普通人家的孩子學了這個連工作都找不到,不讀到博士恐怕連養活自己都難。
宋二一口包攬他會養活自己和媽媽,那是他以爲自己還是金粉世家宋家二公子的身份呢。但是,當他僅僅是“宋彥生”而不是“二公子”時,他确實連養活自己都難。
曆史系的,誰會請他?就算有人請,每個月那點錢,還不夠他從前一晚上打一次橋牌的,宋二徹底沒了信心。他嘴裏當然嚷着我會出去找工作的,但“找工作”三個字給他帶來的全是恥辱,他已不想面對。
有一個那麽智慧的老媽,有一個那麽飛揚的大哥的孩子,基因一般都會有點變異了,他是善良的,純真的,但也是懦弱的,無能的,說起來天下第一,做起來有心無力的。
一旦從愛的甜夢中醒來,媽媽突然發現她身邊是這麽一個男人,她愛的是這麽一個男人,她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老太太的強悍,宋一的強悍,這兩人的強悍她都見識過,他們的強悍那麽凜冽,猶如雪中松柏,怎麽就沒有分一零兒,分一片樹葉兒給宋二?
誰都說她傍了富家公子,但有誰知道她依然是一窮二白,現在窮的連房租都交不起了。
最可惜的是她沒有了工作。她沒有文憑,博物館古玩行之類并不多,想進去找個工作不容易。别的,像她這般“硬件”不硬的人,能做什麽?去餐飲店打工?去給人賣衣服襪子手機?
宋二不會讓她去的。他丢不起那人。
媽媽也甯願去哪家餐廳的廚房洗碗,甯願躲進哪個角落裏拼命幹活,也不願意抛頭露面,爲什麽,因爲她怕遇到老馬和宇文素。
這兩人把她從塵埃裏超拔出來,好不容易拔了一步,正要再拔一步的時候,她抛下一切跟一個男人走了,她對得起老馬和宇文素嗎?
她也不能再去上課,再去念博物館系。她隻好自己買了書,自己自學。不懂的地方很多,但她突然發現老馬有一個博,她就私信給他,每次都問他一些專業問題。老馬不知那是誰,卻也每次都解答,而且和從前一樣,解答的仔細,詳盡,深入淺出。
媽媽有時看到這些解答,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老馬是真的嗎,從前的自己是真的嗎,現在的自己是真的嗎?究竟,什麽才是真的呢,莊周夢蝶,是莊周夢到了蝴蝶,還是蝴蝶在夢莊周呢。
每次繞到這裏,媽媽都覺得自己如是蝴蝶,那她這隻蝴蝶實在是對不起莊周,她沒有資格入他的夢。
對于宋二來說,能解決一切的最好辦法就是回家,就是向老太太認錯,然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但他不。
他就不。爲此他又替自己感動了一把。他覺得他是因爲愛情,因爲另一個人,他不能抛下另一個人,他不能不負責任,說好是一輩子的,怎麽可以爲了這麽一點挫折就放棄他們的感情呢?
他是個負責的男人哪,他言出必行,他有情有義有始有終,他是要和他心愛的女孩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呢。别以爲他是李甲,他是娛樂新聞版上的二世祖,他和他們不一樣,他有犧牲精神。
更何況,他認爲自己是女人的救世主,如果沒有了他,那媽媽怎麽辦呢,她去哪?她連今天晚上住的地兒都找不到。
宋二犯了一個錯誤。正如媽媽也犯了一個錯誤。媽媽是因爲年輕。而宋二是因爲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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