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雨果是了解幽幽的。他知道,她在這個時候已經打算和他撕破臉了,她爲了這麽一個男人,居然想和他撕破臉?她是他的女人,所有人都知道,神靈也知道,她是他的女人!
他真想一掌就把馬翔給打廢了,對于他這樣的男人來說,遇見這樣的事情,這是他生命裏最大最大的恥辱。奇恥大辱。
他想起在西京上大學的時候,曾經有同學問他,如果一個男人同時愛上了兩個女人,又不知道該選擇誰,怎麽辦?他當時說不知道。同學說,很簡單,你看,倆人一起掉進河裏,隻能救一個,你救誰?
現在他知道了,他就是淹死的那個。可這個答案來的,真他媽的殘酷!
陳雨果搞不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他想,雖然他不是漢人,可漢人從前不也是歌頌從一而終,歌頌兩人連面都沒有見過但至死不渝的那種感情嗎,他在大學裏也看過牡丹亭,也知道柳夢梅一開棺看到杜麗娘,兩人就愛上了,沒感覺杜麗娘會移情别戀,會愛上另一個惡棍?爲什麽故事到了他這裏,這一切就是另一個版本了?
是他朝茵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夏蟲不知薄冰嗎?他真是看不懂幽幽。看不懂她在想什麽,她要的是什麽。
一回到家,他就把她一推,狠狠地打了她幾個耳光,打完卻又極其後悔,其實,他比幽幽更想流淚。
他覺得幽幽挨打之後反是神情輕松了一點,也許對她來說,打那一個耳光就相當于還了欠他的一次情,他這是在一次一次地給她減輕心理負擔哪。
我哪兒對不起你?他問。
請你别再去找馬翔的麻煩,行嗎。
他是個什麽東西?他做的那些壞事,那是坐上八輩子牢,都不夠償還的。
請你别再糾結于馬翔了,問題不在于馬翔,在于我……幽幽突然覺得心灰意冷。對,馬翔是個混蛋,可是她愛他。這麽多年來,幽幽暗暗曲曲折折樓台亭閣百轉千回,她終于知道自己愛誰了,她愛的是他——那個十惡不赦的,陰險毒辣的馬翔。
至于爲什麽會愛他?對不起,别人不是她,别人怎麽知道她心底的感受。
别人都說她是錯的,别人都說她犯賤,可别人不是她,别人又有什麽資格來評判與臧否呢?這個“别人”,當然也包括了陳雨果。
這個時候,如果陳雨果能放她走,那似乎情形還能好一點。但是不。在陳雨果的生活經驗裏,男女之間從來就沒有離婚這樣的概念,因爲起初在他們的民族裏,也沒有“結婚”這樣的說法。一男一女,不管是出于什麽原因,在一起生活了,那就是一輩子,什麽結婚,又什麽離婚,對他來說,那全是幺蛾子,按他們的民族習俗,男女之間的結合,是神靈做的見證,既然如此,那就無法更改。
他不能改。因是他已然認爲幽幽是他的妻子了,有沒有那一張紙,她都是他的妻子,那張紙算得了什麽,可有可無的,隻不過是風中的一隻斷翅蝴蝶。
但同時,他又無法忘記自己的屈辱,自己曾經經受過的奇恥大辱。無法雪恥的那種憤懑,讓他消沉和暴怒。
有時候他非常想沖到馬翔那裏,和他決鬥,就是一對一的,兩個男人之間的決鬥,哪怕他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至少,沒那麽窩囊。
但馬翔那麽陰毒,他會和自己決鬥嗎。還有最重要的是,幽幽一再對他說,别再去找馬翔,否則……這個“否則”,令他卻步。
他看出了自己和馬翔在幽幽心裏的區别。
在他們那裏,也有婦人和别的男人跑了的,一旦被丈夫抓回來,都會拖在馬後,一路疾馳,回到家一般都已經氣絕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