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是指陳雨果。她從他那裏跑出來,就是不想死在他那兒,她不想恨他。
如果一直,一直,一直這麽下去,她一定會恨他的,但是她不想。她對他的感情非常奇特與微妙,隻要分開了,她想的全是他的好,而忘了他對她的戕害。但是,如果兩人繼續絞在一起,以前那段美好的關系,一定會一天比一天的腐爛,變質,生蛆……
馬翔當然知道,她跑出來不僅僅是爲了她自己,她還是爲了陳雨果。
陳雨果一直在幽幽的治療過程中,不斷地讓人送來三夜堇,他懇求她,吃一點,隻有你吃一點,我也才可以吃一點,隻有你活着,我也才能活着,這是神靈給我們倆安排的命運,你爲什麽要反抗?
幽幽對馬翔說,以後但凡陳雨果帶來的東西,就不要再拿來了,她甯願死,都不會再回到過去。
是的,她不再恨他,但她也不會再回去了。現在她很明白自己對他的情感是怎麽樣的,其實,**和愛情,是一對長得很相像的姐妹,很多人都分不清她們之間的區别。在從前,她誤以爲,**就是愛情,但她現在知道了,那不是。
所以,她甯願死。甯願死她都不能騙他,她是愛他的。
在這點上,她天生就是這麽的執着與殘忍。對别人殘忍,對自己更殘忍。
但每次馬翔都得想很久,和老王商量很久,因爲他心裏也實在沒底,他對老王的醫術,學術造詣都沒得批評,可是,可那是三夜堇啊,從來都沒有戒除的先例,老王這是在做開天辟地的事呢。
而老王呢,總是對着那些小瓶子發一陣呆,然後一揮手,說,倒了。
有時候,按馬翔的意思,他看到幽幽那麽痛苦,那種痛苦的程度,是生不如死的,他真想把三夜堇拿到她面前,對她說,實在不行,那就……
老王卻啪的一拍桌子,說,什麽話,那她就永遠都好不了了,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會有鋼鐵般的意志力的,人人都是血肉之軀。
但是,當他聽馬翔說,陳雨果身邊有藥,卻硬是不肯吃,而願意和幽幽一起受那種折磨時,老王搖搖頭歎了口氣,說,這倒真是病的不輕。
老王歎息完,就回去哄幽幽吃他配的藥和做治療,那種治療威廉巴勒斯也在書裏寫過,全是非人的折磨。
威廉巴勒斯不肯做,吃不消做的事,幽幽也同樣做不了。老王就哄她。老王的研究所很小,除了兩個護士,一個雜工,一個保安,也就沒有其他人了,老王在哄幽幽吃藥或者治療前,都會說個笑話:我兒子的老師問我,王先生,聽你兒子說,你們倆有一個共同愛好,請問那是什麽?我回答,那很多啊,比如我們爺倆都愛養個狗啊,逗個貓啊,趕個鴨子上架啊什麽,老師說,王先生,可您兒子怎麽說,你們倆的共同愛好是繡十字繡?而且,你們還要合作一起繡一幅金陵十二钗?
幽幽就聽了笑。老王便趁機給她注射了針劑,一邊注射一邊繼續侃,……老師還說,王先生,你兒子說他現在每天在看你推薦的一本好書,請問你推薦的那書名字是什麽?我說,咳,是《戰争與和平》啊,對吧……啊?老師問我,可您兒子怎麽說,他如今天天在看《怎麽做藥膳》?
那是一段與世隔絕的日子。那是一段非人的日子。可那段日子對幽幽來說,也是有幻想與回味的,比如,老王的兒子,老王那個會繡十字繡,會做藥膳的大兒子,鮮龍活跳的,他天天都有着層出不窮的奇聞異事與新鮮花樣,一日一日的,陪她度過了她最艱難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