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牛車内。
麻倉葉王将小奶狗放到腿上,反複的翻看着他的前爪,時不時把藏在毛茸茸肉爪裏的指甲按出來。
被按爪子按了好幾回的敖淩抽了抽自己的爪子,察覺到他動作的麻倉葉王擡眼看看他,松開了手。
敖淩被那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收回爪子仰頭盯着麻倉葉王,總覺得對方的情緒有點怪怪的。
聯想到自己剛剛直接撓破了麻倉家人的臉的行爲,黑色黑犬哼唧了兩聲,“我做錯事了?”
“恩?”麻倉葉王被小妖怪的問題問得一怔,然後微微彎起唇,搖了搖頭,“沒有,我很高興。”
敖淩頓時放下心來,“他罵你你怎麽都不生氣?”
“他隻是陳述事實。”麻倉葉王對于這一點十分坦然,并沒有什麽隐瞞的意思,“我本來就不是麻倉家的人,隻是爲了師出有名而挂上了麻倉家的名頭而已。”
“……哎?”敖淩完全沒想到事情竟然是這樣的,他瞪大眼看了麻倉葉王好一陣,才伸出毛茸茸的爪子,用軟乎乎的肉墊輕輕拍了拍麻倉葉王放在一邊的手,以示安慰。
然後相當義正言辭的說道:“我覺得他們一定是嫉妒你天賦比他們好!”
麻倉葉王挑了挑眉,“的确。”
敖淩愕然的看着麻倉葉王,張了張嘴,然後又沉默的閉上了。
——這人不按套路來啊。
敖淩還有一肚子的準備用來安慰麻倉葉王的例子沒有提出來,誰知道麻倉葉王居然這麽幹脆的承認人家嫉妒他。
……真是自信。
麻倉葉王聽着幼犬的心音笑了笑,“與其擔心我,你不如想想你自己。”
陰陽師捏着黑色幼犬的耳朵,“麻倉明是家主的繼承人之一,你傷了他,肯定會招來報複。”
敖淩舔舔小鼻子,“反正我就在這裏呆四個月,不怕他的,最該擔心的還是你呀葉王。”
麻倉葉王動作一頓,垂眼看着趴在腿上的黑色幼犬,雙目在昏暗的車廂中顯得有些晦暗,半晌,才低低的應了一聲。
幼犬的耳朵微微抖了抖,覺得氣氛似乎變得有點奇怪。
他看看麻倉葉王,生硬的轉移了話題,“那個麻倉明,他身上怎麽會有妖怪的氣味?”
“因爲他本身的并不具有‘見鬼’的才能。”麻倉葉王語氣中帶着些不屑,“麻倉家豢養了一群妖怪,通過秘術攫取妖怪的一些天賦和才能,賦予己身,讓一部分族人擁有成爲陰陽師的天賦。”
就算是世家,靈力強大的人也不是代代都有的。
真正被神道承認的陰陽師,都是天生就擁有才能和天賦的人,這些人通常都在陰陽寮中供職,直接服務于皇室和大貴族們。
同時陰陽寮中的陰陽師也算是爲整個國家服務,雖然從官位上來說并不高,但聲望卻遠遠超過了許多貴族。
麻倉家這一代中進入陰陽寮供職、并且得到了陰陽師之位的,隻有麻倉葉王一人,而其他一些麻倉族人,一部分外出遊曆,一部分則成爲了專門侍奉某一族禦用陰陽師。
但後兩者畢竟名不正言不順,所以說麻倉明嫉妒麻倉葉王,這一點的确是沒有錯。
身爲真正的麻倉家的人,他無法進入陰陽寮,還需要将家族的聲譽寄托于一個陌生的外人,這對于任何一個大家族的繼承人來說,都是非常難以接受的。
——尤其是在己身的天賦還遠遠不及那個外人的前提下,少有人心中能不升起什麽異樣的感受。
“他們其實掩蓋得不錯。”麻倉葉王評價道,将剛剛洩露出來的不屑重新掩埋下去,“至少,麻倉家之外的人是不清楚的。”
甚至麻倉家的人光明正大的搜集妖怪的血肉甚至于是活的妖怪,别人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因爲有的時候,陰陽師的确是會需要這些東西,何況麻倉家還是出了名的陰陽師世家。
敖淩呆愣了一會兒,咂咂嘴,“那麻倉明……是不是想要我能吃掉那些邪氣的能力啊?”
不然怎麽會一直都叨叨那個問題,敖淩覺得要是麻倉家能把他這個能力奪取的同時讓他再也不覺得餓的話,也不是不能接受。
“被奪取的妖怪會死。”清楚的聽完了敖淩心音的麻倉葉王戳了戳黑色幼犬的腦袋。
敖淩頓時就歇了自己送上門去的心思。
“但你沒說錯,他們肯定想要你的天賦。”麻倉葉王将印象裏麻倉家的手段拎出來理了理,而後笃定道:“他們會對你下咒。”
“哎?”敖淩驚訝的瞪大了眼,“可是他們不知道我的真名呀。”
他的真名誰都不知道,除了給他取名字的敖濫。
麻倉葉王揉着敖淩的小腦袋,嘴角上挑,面上的表情卻顯得冷冰冰的。
“是啊,他們不知道。”麻倉葉王聲音清潤——淩的真名,就連他也不清楚。
這個認知讓麻倉葉王的心情瞬間掉到了谷底。
……
當天色暗下來,麻倉葉王帶着趴在肩上的黑色幼犬從陰陽寮回到宅邸的時候,發覺門口站着一個似乎等待已久的武士。
那個武士腰間挂着的刀柄上刻着麻倉家的徽記。
麻倉葉王面上露出了不愉的神情,走到門口看向那個武士,沒有說話。
那個武士卻像是完全習慣他這樣的姿态一般,一點都不介意,向他行了個禮,然後遞出了一封信帖。
“葉王大人,家主邀您明日前往本家一叙。”那個武士姿态恭敬,頭眼低垂着,沒有任何能挑出錯處的地方。
麻倉葉王看了那封信帖一陣,半晌,才将之收下,完全沒有搭理這個武士的意思,徑直踏入了宅邸之中。
等進入了麻倉葉王的房間,敖淩一躍落地,扒拉着矮桌上放着的沉木盒子,眼巴巴的看着麻倉葉王。
陰陽師卻微抿着唇看着他,将沉木盒子拿過來,跟幼犬對視許久,沉默的轉到一邊點燃了燈,重新寫了一張符篆貼上了盒子替換了舊的符篆,又将盒子放到了一邊。
就是不給敖淩看。
“嗚……”qaq
麻倉葉王對黑色幼犬委屈的哼哼聲充耳不聞,并且将來自麻倉本家的信帖點燃了燒得一幹二淨。
再之後,他從書架上翻出了幾卷書冊,就着燈光看了起來。
黑色的幼犬坐在他身邊,伸出兩隻前爪搭在桌沿上,下巴擱在桌面上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個沉木盒子。
關心與渴望之情溢于言表。
麻倉葉王偏頭看看它,又重新将目光落回了書頁上。
敖淩一直都盯着那個裝着四魂之玉的盒子。
麻倉葉王吃晚飯的時候,他盯着,麻倉葉王看書的時候,他盯着,麻倉葉王挑燈芯的時候,他盯着,麻倉葉王都準備睡覺了,他還在盯着。
陰陽師看了看屋外明朗的月色,轉頭問賴在屋子裏不肯走的小妖怪,“你不餓?”
敖淩收回目光,被麻倉葉王這麽一提,靈魂深處饑餓像是被喚醒了一樣,呼嘯着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
“餓……”qaq
“那就去找吃的吧。”麻倉葉王将幼犬拎起來,交給了門外的式神,然後非常冷酷無情的關上了屋門。
敖淩擡頭跟式神妹子面面相觑,最終被式神妹子帶到後院,直接扔出了圍牆。
沒有看到四魂之玉還被扔出門的小妖怪,委屈的坐在圍牆底下仰頭看着被結界籠罩的宅邸。
半晌,他小心翼翼的伸出一隻爪子試探性的戳了戳面前的結界,驚訝的發覺這道結界并沒有對他産生什麽傷害和阻礙之後,頓時将委屈都抛之腦後,收回爪子變成人形,高興的向着附近妖氣最重的地方狂奔而去。
麻倉葉王察覺到那股淺淡的妖氣逐漸遠離之後,重新打開了桌上合着的書冊,仔細的查閱起來。
……
第二日,安倍晴明的家犬又剿滅了一處妖怪巢穴的傳言喧嚣塵上。
傳言說晴明公近日派遣出來的這隻式神力量極其強悍,他身着黑衣,有着一頭漆黑的長發,手中握着一柄妖刀,出現之時宛若來自地獄的浴血修羅。
這個強大的式神所及之處,妖魔鬼怪無一生還。
經過這一夜的血洗,平安京東郊之外的空氣都變得清淨了不少。
敖·來自地獄的浴血修羅·安倍晴明的家犬·麻倉葉王家的式神·淩,此刻正在清晨濕漉漉的空氣中抖着沾着露水的毛,在幹燥的廊檐上打了個滾,四爪朝天的晾曬了一下吃得圓滾滾的肚皮。
過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蹲在麻倉葉王屋門外嗷嗚嗷嗚的叫人起床。
查閱了一整夜的文獻、剛躺下休息不久的麻倉葉王臉色不怎麽好的拉開門,垂眼看着精神十足的黑色幼犬。
敖淩把下一句嗷嗚吞回了肚子裏,睜着黑溜溜的眼睛跟麻倉葉王對視着。
“我有一個想法。”麻倉葉王突然說道。
敖淩愣了愣。
“四魂之玉的本質是無數靈魂凝結而成的玉石,從這個方向來說……”麻倉葉王一頓,眯了眯眼,“我也可以制作一個四魂之玉出來,甚至可以讓它更加的完美。”
敖淩一下子就懵住了,他驚愕的看着陰陽師因爲休息不夠而充滿了血絲的雙目。
“暫時隻是個想法而已。”麻倉葉王伸手扶住了屋門,語氣冰冷,一字一頓,“現在,我要休息。”
敖淩縮了縮脖子,屁股往後挪了挪。
麻倉葉王幹脆利落的拉上了屋門。
敖淩看着在眼前合上的門,滿腦子都是麻倉葉王說他能夠制作四魂之玉的話。
——要知道,四魂之玉不僅僅能夠救松陽老師,還能緩解他的饑餓啊!
如果能有兩個的話……自己随身揣一個,給松陽老師用一個,那簡直是再好不過的了。
“淩。”麻倉葉王的聲音突然從屋子裏傳出來,因爲屋門的阻隔而顯得有些沉悶,“如果我制作出了四魂之玉,你怎麽報答我?”
“……”敖淩想了想自己所擁有的東西,然後悲傷的發現并沒有什麽能夠讓麻倉葉王拿走的。
他這才發現自己竟然這麽窮苦。
麻倉葉王坐在門邊上,聽着屋外傳來的心音,垂下眼,語氣極輕極柔,“就用你的真名交換怎麽樣?”
屋外的心音戛然而止。
半晌,屋内的陰陽師才聽到黑色幼犬聲音清脆的答複。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