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麻倉葉王将脖子上挂着的幼犬拎起來放到了地上。
雖然的确是被誇贊感激了,但不知爲什麽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陰陽師這樣想着,将最終的符篆成品給安倍晴明送了一份過去,然後重新拿起桌上的筆,準備先寫一部分保存下來。
結果剛将符紙鋪開,上面就多出了一條短短肥肥的小尾巴。
麻倉葉王将那條小尾巴挪到了一邊,又把不知道什麽時候跳上桌子的敖淩重新放回了地上。
被放到地上的小奶狗四爪并用緊緊的抱住了陰陽師的手。
麻倉葉王無奈的看着敖淩,“……怎麽了?”
“你該休息啦。”敖淩又坐在了符紙上,兩隻前爪按着剛剛被麻倉葉王放下的筆,搖了搖尾巴。
麻倉葉王看了小妖怪一會兒,又扭頭看看外面的天色,覺得自己的确是應該休息了。
敖淩看着麻倉葉王起身出了屋門,變成人形幫着他将淩亂的桌面收拾好了,沒忍住伸手戳了戳裝着四魂之玉的沉木盒子。
這個盒子有着非常完美的封閉性,就連他已經觸碰到這個木盒了,都無法察覺到裏面到底放着什麽。
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非常普通古舊的木盒,深绛色,沒有鎖,就是貼着一張符篆。
麻倉葉王的式神在敖淩收拾桌子的時候就鋪好了床,等到麻倉葉王帶着一身水汽回來的時候,發現敖淩已經離開了他的屋子,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陰陽師看着整理得妥妥帖帖,唯獨那個深绛色的沉木盒子被擺在桌面正中央的樣子,突然臉上就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這樣平和溫暖的生活……
他想着,笑容一僵。
這樣平和溫暖的生活,隻剩下兩個月了。
麻倉葉王關上屋門,看着穿透了門照射進來的盛夏日光,沉默的撥弄了一下沉木盒子上貼着的符篆,良久,長長的歎了口氣。
敖淩正跟式神妹子蹲在麻倉葉王的倉庫裏,目瞪口呆的看着這個陰陽師如今的資産。
“我記得上次看到這裏的時候,還是空蕩蕩的。”敖淩扭頭看向式神妹子,伸手比劃了一下,指着如今滿滿當當的倉庫,“就、就一個月?!”
“是的,淩大人。”式神妹子乖巧的回答了敖淩的問話,“這些本該是屬于您的,葉王大人的意思是,您有什麽喜歡的就直接拿走。”
敖淩搖了搖頭,晃了晃脖子上的細繩,感覺到那看不見的玉牌跟着他的動作晃了晃,“這小牌子就那麽一小點面積,給我我也帶不走。”
式神妹子沒說話,她領着敖淩走到了倉庫深處,推開了一面牆壁上隐藏得極爲完美的暗門。
濃重的血腥的香甜撲面而來,還帶着絕不屬于盛夏的低溫。
“這些是這段時間以來,各個貴族作爲拔除邪氣的報酬送過來的妖怪血肉。”式神妹子說着,停頓了一下,“其實本來還有活的,但是都被葉王大人練手殺死了。”
最後就存下了一大堆的血肉。
“他之前怎麽不跟我說……?”敖淩高興的走進暗門,身形随着腳步逐漸變大,“早跟我說我就不用去四國啦。”
式神妹子沒說話,關于這件事情,她是不清楚的。
而實際上麻倉葉王最近隻是單純的沉迷于新的符篆的制作,而敖淩也總是呆在前院,極少跟他見面,一時之間的确忘記了沒有想起來。
要不是今天敖淩突然想起自己應該給其他幾個小夥伴和老師帶點特産,他也不會想起跑來這個倉庫。
“葉王現在真有錢啊。”敖淩叼着一塊血肉,看着暗門之外金光閃閃的倉庫,轉頭看向一邊的式神妹子,“一般送給很要好的夥伴,還有尊敬的師長,應該送什麽呀?”
萬能的式神妹子仔細的詢問了一下那幾個人的偏好,忽略掉那些半懂不懂的詞彙,從倉庫裏翻出了幾樣東西來。
分别是一把曾經被有“雅樂之神”之稱的源博雅稱贊過音色的三味線,幾隻袖珍的、并不是活物卻跟活物沒什麽兩樣的毛茸茸的貓與狗,一柄據說能夠斬殺世間一切事物的刀刃以及……一個自遠洋傳來的,能夠根據使用者制作心儀食物的寶物。
敖淩覺得能挑出這麽些東西的式神妹子簡直炸啦!
“這把刀真有那麽厲害?”敖淩把另外的幾個東西都收起來,拿着那柄想要送給松陽老師的刀摸摸捏捏。
“不清楚,傳言并沒有人能夠駕馭它,拔/出它的人在使用過之後都死去了。”式神妹子說着,擡頭看了看敖淩的臉色,見他并沒有生氣的樣子,才再一次開口,“能夠成爲您尊敬的老師的話,實力駕馭這柄刀應當是可以的。”
敖淩看着這把刀,感覺有點小慫。
但總而言之還是帶上,回頭讓松陽老師自己瞅瞅吧。
“還有。”敖淩從玉牌裏把那顆小小的獸牙翻了出來,“這個,你知道有什麽用嗎?”
“大妖怪的牙?”式神妹子歪了歪頭,“它本來的大小可以做個匕首。”
敖淩點點頭,覺得用殺生丸送他的牙做個匕首什麽的随身帶着也不錯,平時在野外的話可以切切烤肉……什麽的。
“怎麽做?”他問道。
“妖怪之中是有着專門打造妖刀的刀匠的,能夠打造大妖怪的牙的刀匠比較少,平安京附近本來有一個。”式神妹子微微仰頭看着巨大的黑犬,“他的父輩的隐神刑部的元老,如果您沒有把他吃掉的話,他現在應該投靠隐神刑部去了。”
敖淩啃肉的動作頓時一僵。
他想到那隻剛把他攆出四國的大妖怪,又嚼吧嚼吧兩下剩下的血肉,覺得自己又要去打擾一下那隻大狸貓了。
“最近還有拜帖嗎?”敖淩咽下嘴裏的肉,舔着爪子問道。
“有,但都沒有必須要搭理,那些小貴族無法支付足夠的價值。”
“那我這段時間就去一趟四國,如果沒回來的話肯定是留在那裏打刀了。”敖淩覺得那隻總是謎一樣的放過他的大狸貓應該不會介意他借用一下他的部下。
……如果那個刀匠沒卒的話。
敖淩又去麻倉葉王屋子外面溜達了一圈,聽着裏面綿長的呼吸聲,最終找式神拿了一張分身的紙,塞進了胸前的玉牌牌裏。
“告訴葉王,我帶了你的分身,有事的話叫我就行啦!”敖淩說着,在式神妹子的注視下離開了麻倉葉王的宅邸。
等到黑色大犬的身影徹底消失了,式神才轉頭看向緊閉的屋門。
屋内,麻倉葉王得到了剛剛式神的記憶,并沒有睜眼,而是手臂擡起來遮住了雙目。
——式神問了敖淩很多,多到能夠勉強的拼湊出他曾經跟老師和同伴們一同生活的世界。
那是一個聞所未聞的世界,那裏的曆史上沒有平安京,沒有安倍晴明,那裏甚至都沒有陰陽師的存在,連那些在神社之中侍奉的巫女,也并不具有靈力。
有的是星球之間的鬥争,還有一個岌岌可危的地球。
麻倉葉王無法想象一個那樣的世界,他更加覺得難以接受的是,那隻小妖怪并不僅僅隻是不屬于這個時代這麽簡單。
淩他……甚至是不屬于這個世界的。
他來自另一個世界。
那麽千年之後他們之間的緣分,是不是依舊如同現在一樣,不過是短短幾個月——甚至是更短一些的,幾天,幾十天的重逢呢。
麻倉葉王将手臂挪開,睜眼看着屋外明亮的陽光,隻覺得此刻屋内的光線顯得無比晦澀。
……
完全不知道自己聊着天就洩露了一大堆信息的敖淩,此刻正輕松而愉快的奔跑在前往四國的路上。
從平安京直通四國的道路上的妖怪早已經被他清掃一空,知道他的妖怪們也都紛紛的讓開了通往四國的道路。
敖淩在空中奔跑着,看看下面零星的小村莊,可能是因爲這條路上最近非常安全的關系,以往這些并不敢離開村子太遠的村民們壯起了膽子,走入了山林深處,并且平安的獵得了獵物,滿載而歸。
這種景象并不隻有一個村落有,人類對于食物和生存的渴求是非常強烈的,爲此他們能夠克服恐懼與諸多苦難。
就比如手中隻有農具和木棒的普通人,會爲了生存而拼盡全力的抵禦根本無法阻擋的妖怪。
又比如現在,他們就有勇氣踏入以往都被妖怪劃進了領地的山林之中。
小妖怪看着下邊歡呼的村民,覺得有點小驕傲。
這樣的情況可是有着他的功勞的!
敖淩挺着胸晃晃悠悠的四處瞎逛,這份飄飄然的驕傲一直到他走到四國隐神刑部的領地邊緣爲止。
那隻大狸貓在他的領地邊緣豎了一塊牌子。
——狗與陰陽師不得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