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臨近分别還能收到這麽一個驚喜，讓麻倉葉王感覺十分訝異。

但不可否認的，他的内心有着無可抑制的狂喜。

這樣清晰而劇烈的情緒，似乎從他懂得掩藏靈視這個能力之後，就少有出現了。

麻倉葉王輕輕阖上眼，深吸口氣，緊抿着唇壓抑住心中難言的喜悅。

“看來我是必須要将另一個魂玉制作出來才行了。”麻倉葉王笑着說道，帶着些調侃的意味。

敖淩輕輕哼了一聲，“那當然，這個不能賴賬的。”

——他們本來就說好了，要用葉王構想中那個更完美的魂玉來交換敖淩的真名的。

麻倉葉王心中希望對方能夠主動告知他真名的願望雖然實現了，但他并不想就這麽占了這個便宜。

畢竟是約定在先。

“麻倉葉王。”陰陽師的聲音極輕，在說完之後，他微微頓了頓，手握成拳抵在唇邊清了清嗓子。

“麻倉葉王，我的名字——從今往後，都隻有這一個名字。”

“什麽意思……？”敖淩不太明白陰陽師這個說法的意思。

麻倉葉王淺笑着揉了揉妖怪柔軟的發頂，卻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夜深了，早些休息。”

黑發的少年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葉王你先睡吧，我還覺得有點餓。”

心情非常愉快的陰陽師微微颔首，看着妖怪少年離開屋子，起身将屋門關上。

敖淩坐在後院，并沒有去繼續啃那些血肉，而是擡頭看着頭頂上的一輪圓月。

看了半晌，他沒繃住，咧開嘴嘿嘿傻笑了兩聲，将那深绛色的沉木盒子從玉牌裏拿了出來，摩挲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又打開了。

四魂之玉安安靜靜的躺在沉木盒子裏，瑩潤剔透的玉石在符篆的壓制下光華内斂，月光之下隐約可以窺見玉石之内流淌着宛若實質的溫和神氣，一看就知并非凡品。

似乎也……非常好吃。

敖淩想着，強行收回了落在玉石上的目光，有點害怕自己忍不住食欲，“啪”的一聲關上了盒子。

——這是能夠幫助松陽老師達成夙願的東西。

松陽老師的願望能夠實現了，這個清晰的認知讓黑發的妖怪少年感覺十分高興。

一直以來，他能夠爲松陽老師做的事情都非常的少。

而在地球的時候，什麽都不懂也不會的他，始終都接受着松陽老師和銀時的照顧。

敖淩非常迫切的想要回報他們。

坂田銀時的欲望并不深重，隻是平平淡淡的生活就能讓他感到滿足，但松陽老師卻給敖淩出了一個巨大的難題。

這個問題曾經讓敖淩毫無頭緒，甚至是焦頭爛額的。

可是現在呢，這個難題已經解決了。

敖淩盤着腿坐在後院圍牆底下，抱緊了那個小小的盒子，頭頂上的耳朵愉快的抖動，臉上的欣喜和高興怎麽都壓抑不住。

犬耳的少年背後的尾巴高高翹起，時不時的搖擺兩下，尾巴尖兒一會兒彎着一會兒抻直了，活潑得不得了。

——他能回報松陽老師了。

敖淩光是想想這一點，就覺得眼前一片明亮。

松陽老師帶着他認識了這個世界，爲他将幕府與天人的試探都攔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這些事情，敖淩再後來都是知道了的——在跟着陸奧離開了地球之後，他所面對的一些人與事物，都非常清楚明了的表現出了對他這個特殊存在的興趣。

甚至在他先前毫無所覺的時候，春雨那邊都已經有了關于他的研究。

這些事情在那些四處闖蕩的宇宙海賊們眼中并不是什麽秘密，相反的，他們相當坦誠的對敖淩說過，對于他這種能夠躲開高科技手段探測的存在非常有興趣，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他能夠提供一些材料。

比如鮮血和頭發還有皮膚什麽的。

那些人還說過當初敖淩在地球的時候，要不是始終都有一股力量護着，早就被抓走了。

敖淩毫不懷疑那股護着他的力量，就是松陽老師。

到後來松陽老師一直希望他離開，也是因爲老師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無法再繼續将他護在羽翼之下，才放開手讓他離開地球，跟着陸奧加入了千鳥，從此又有了一個龐然大物的庇佑。

這些事情敖淩其實都是知道的，正因此，他才更加的希望自己能夠幫助到松陽老師。

他做不到單方面的接受别人的付出，所以在麻倉葉王給了他那麽多幫助的情況下，對方想要他的真名，他就給了。

畢竟敖淩覺得，他這次走了十有八九就回不來了，而他的這位友人要是連他的真名都不知道，不就隻能抱憾而死了嗎？

敖淩想想就覺得很虐。

吉田松陽也曾教導過他要知恩圖報。

不因爲别的，隻因爲漫長的時光之中，若是抱着遺憾渡過，心中會被愧疚與執念腐蝕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敖淩不知道那會是一種怎樣的感受，但聽從過來人的意見總不會有錯。

不過真名給出去了，他就得更努力的變強才行。

——一定要變成能像殺生丸那樣的，有足夠的實力與底氣，光明正大的頂着真名行走于世。

那些魑魅魍魉神道中人，哪怕是知道殺生丸的真名，不也照樣不敢對他下手嗎？

敖濫也是同樣的，黃海饕餮魇主敖濫的大名人盡皆知。

但是真名被别人知道之後，也并沒有被敖濫造成什麽影響。

這就是實力。

敖淩不敢直接說出真名，也是因爲他并沒有自信到認爲自己的實力能夠碾壓一切。

至少他面對安倍晴明的時候就挺慫的。

還是得變強大才行。

黑發的妖怪少年看着懷裏的沉木盒子，忍不住摸了又摸，最終在饑餓的提醒之下，重新将盒子塞回玉牌中，轉頭跑進了那個金光閃閃的倉庫。

……

九月的月末已經帶上了一絲秋日的涼爽，忙碌起來比起之前炎熱不堪的日子要舒服了很多。

麻倉葉王這段時間的心情非常不錯，這個事實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

——其中體會得最深刻的，就是最近有事沒事會跑來問一些修行上的問題的安倍昌浩。

已經習慣了問一個問題就被麻倉葉王折騰好久的安倍昌浩，最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和待遇，這讓這個被折騰習慣了的少年戰戰兢兢忐忑不安，忍不住就總是主動的去幫麻倉葉王做一些雜務。

有人幫着做雜務之後騰出了不少時間來陪着小妖怪的麻倉葉王非常滿意，對這個少年的态度就更加好了一些。

吓得安倍昌浩愈發勤快，這段日子以來簡直累成了狗。

“京中的神社，就隻剩下貴船神社和伏見稻荷大社的神明沒有離開了。”麻倉葉王将手上的符篆交給一旁的陰陽生，轉頭看向身邊的小妖怪，微微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淩，高龍神離開之後，你就别再跟我一起出來了。”

敖淩一愣，“爲什麽？”

“你需要一個離開的理由。”總不能就突然消失了。

麻倉葉王說着，歎息一聲，伸手揉了揉黑犬的耳朵，微微垂下來的雙目之中洩露出幾絲不舍，但很快又被他掩去。

“那稻荷神什麽時候離開啊，我要從伏見稻荷大社回去的。”敖淩抖了抖耳朵，覺得有點癢癢，但還是沒有躲開。

麻倉葉王一下一下的撫摸着小妖怪的腦袋，“十月之前，所有的神明都會離開。”

敖淩心中算算時間，“距離十月隻有三天了。”

麻倉葉王點了點頭，又使勁揉了揉黑犬的腦袋，最終不置一言。

三天的時間很短。

敖淩在第二天就察覺到整個平安京中的神氣倏然一空。

雖然神道的人們都在努力的想要支撐起神社的神氣，但跟神明相比，他們的力量還是顯得十分微弱。

黑暗深重的平安京失去了神明的壓制之後，京中邪氣驟然增多，靈力強悍的陰陽師們甚至無需将靈力集中在雙眼上，都能清楚的看到四處彌漫的黑色氣息。

麻倉葉王面對這樣的情況，也将高龍神帶着他那個能夠吞噬邪氣的式神前往了出雲大社的消息說了出去。

平安京中一片惶亂。

陰陽寮的陰陽師們每日加班加點，四處驅散邪氣的同時，還需要提防随時可能闖入京中的妖怪。

敖淩擡頭看看月色，認真的将需要帶走的東西清點了好幾遍。

今夜是十月的第一天，是平安京中連同最小的土地神明也徹底離開的日子。

也是敖淩要離開的時間。

黑暗深深的浸入平安京的每一個角落，整個平安京在入夜之後呈現出一種十分詭異的靜谧。

敖淩将那些東西都納入玉牌之中，有些不安定的看向大門口。

今天麻倉葉王出門的時候說了要送他離開，到了月上中天的時候卻依舊沒有出現。

——大概是被什麽事情絆住了。

敖淩的尾巴在地面掃來掃去，随着時間的推移忍不住有些焦躁的站了起來，在原地轉了幾圈之後又坐下。

最終他轉頭進了麻倉葉王的屋子，拿出了一個式神的紙人，卻發覺不管怎麽搗鼓那個紙人，都始終沒有式神成形。

敖淩舔了舔鼻子，伸爪子碰了碰脖子上的玉牌，直接離開了麻倉葉王的宅邸，順着對方的氣味一路掩藏蹤迹跑了過去。

麻倉葉王的氣息停留在了安倍宅之外。

敖淩看着在安倍本宅門口看門的白色魔物。

“你要找麻倉葉王的話，他現在暫時走不開。”白色的魔物趴在安倍本宅的大門口，看一眼敖淩，舔了舔爪子。

它身上散發着的清淨氣息讓那些邪氣始終無法靠近安倍家本宅，隻能在外面徘徊着，不得寸進。

知道友人并沒有出事，敖淩頓時松了口氣，“葉王什麽時候能出來？”

“他和晴明有點事情，具體我不清楚。”白色的魔物搖了搖頭，然後算了算日子，“你今天……是要走了吧？”

敖淩應了一聲，看着安倍宅緊閉的大門，“我能進去嗎？”

白色的魔物毫不猶豫的搖了搖頭。

敖淩蹲在安倍宅門口沉默了好一陣，最終在月光再一次撥開缭繞在它身旁的雲霧之時，站起身來，頭也不回的向伏見稻荷大社的方向跑去。

白色的魔物看着他離去的方向，晃了晃尾巴，回頭看了一眼被結界籠罩的安倍宅，目光中也透出一股隐憂。

伏見稻荷神社駐守的巫女不少。

敖淩站在鳥居之下，試探性的伸出一隻爪子，确定那些被巫女和僧侶們撐起來的神氣結界并沒有拒絕同樣身負神氣的他之後，便直接越過鳥居，躲過了巡查的僧侶和守衛，跑到了四個月之前讓他來到這個時代的井口。

那裏被安倍晴明一擊斷裂的注連繩并沒有被重新接上，敖淩覺得這大約是那隻被安倍晴明稱作母親的白狐的意思。

敖淩爬到井口，剛想跳下去，卻又頓住了。

他擡頭看了看天色，稍微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在井沿上坐了下來，看着夜裏空蕩蕩的神社，深吸口氣，不安的等待着應該赴約的友人。

……

麻倉葉王和安倍晴明合力将那個作爲替身的存在從安倍晴明身上剝離出來的時候，夜晚已經過去了大半。

“辛苦了，小葉王。”安倍晴明笑眯眯的看着頭上滾出了汗珠的麻倉葉王，顯得有些疲累的倚靠着矮桌，手中蝙蝠扇指了指外面，“昌浩的車之輔就借你一晚上好了。”

話音剛落，麻倉葉王隻覺得眼前一花，便被直接送到了安倍宅之外。

對于安倍晴明這種用完了就丢出來的行爲，麻倉葉王并沒有表現出什麽不滿。

他正看着面前停着的一架長相怪異的車。

……是個妖怪。

麻倉葉王垂眼看着那個妖怪，聽到對方内心之中傳遞而來的恐懼，有些無趣的收回了視線，卻還是上了這架車。

“去伏見稻荷大社。”陰陽師清潤的聲音自車中傳出。

被命名爲車之輔的妖怪車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咆，車轱辘自發的滾動起來，在平安京寂靜無比的街道上疾行。

妖怪是不容許靠近神社的——實力強悍的大妖怪和被神祇賜福過的妖怪除外。

所以在以非常迅捷的速度到了稻荷大社的鳥居之下後，這隻車妖怪就再也不肯挪動一步了。

麻倉葉王也沒管他，下了車之後掃了一眼滿臉驚訝的駐守巫女，接連甩下幾個輕身符篆，向鳥居之上的神社急奔。

“麻、麻倉大人，今日——”巫女的話還沒來得及傳入耳中，便再也沒有看到麻倉葉王的身影。

敖淩難得見到麻倉葉王狼狽的模樣。

如今終于出現在他面前的陰陽師微微喘着氣，一貫整理妥帖的頭發有些淩亂，連同身上白色的狩衣也被風吹得顯出了數道褶皺。

“……其實，也不用這麽趕的。”敖淩還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最終卻隻憋出一句，“趕不上也沒有關系呀。”

麻倉葉王深吸口氣，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的黑犬。

“我說過了，要來送你的。”陰陽師說着，擡頭看了看似乎有了隐沒迹象的月亮，歎了口氣，“走吧。”

敖淩抿了抿唇，瞅着麻倉葉王，“你轉過去。”

麻倉葉王聞言一愣。

“轉過去。”敖淩覺得目送着他消失這種事，對于以後再也見不到他的麻倉葉王來說實在是太虐心了。

早知道就不應該等着，直接走了才好，敖淩想道。

“沒關系的。”陰陽師搖了搖頭，一邊平複着呼吸，手中的蝙蝠扇輕輕戳了戳黑犬的腦袋，“再不走的話，今夜就要過去了。”

“那……”敖淩看看天色，蹭了蹭麻倉葉王的手，“再見，葉王。”

麻倉葉王笑着點了點頭，見敖淩還有要繼續開口說下去的迹象，幹脆自己伸手，直接将黑犬推了下去。

沒有傳來落水聲。

落下去的黑犬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麻倉葉王站在井邊沉默的看着倒映出了些許光亮的井水，半晌，輕笑出聲。

“……千年後再見，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