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對于坂田銀時說的話，敖淩有點不太好意思。
但是講道理，他突然失蹤這種事情……的确是不可控的。
黑發的妖怪少年頭頂的耳朵抖了抖，有些羞赧的耷拉下來，身後的尾巴貼着榻榻米不自在的晃來晃去，掃在榻榻米的席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個我也沒辦法啊。”他嘟哝了一聲，擡頭對上坂田銀時的視線，“我去找松陽老師，結果被那個人——就是昨天站在你旁邊不遠的那個人追着砍。”
“當時帶着書又不能跑快了，看到一口枯井跳下去躲了一小會兒，結果從井底再爬出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變了。”
敖淩回憶起來就覺得有點小委屈。
天知道他發現自己從井裏重新冒出頭來的時候發現周圍完全變了一個樣是什麽感受，大概就跟當初他從黃海被突然扔到坂田銀時面前的時候一樣懵逼。
同時還很焦躁。
尤其是在尊敬喜愛的師長情況十分之危急的時候——要不是當時那個地方的氣息跟黃海很相似，敖淩肯定直接扭頭就重新跳回井裏了，哪還會有後來的事情。
不過也幸好，他沒有直接跳回來，這要是直接跳回來了，現在估計隻能眼睜睜的看着松陽老師死去。
所以總體來說，雖然過程有點曲折，但結局是好的。
安倍晴明果然沒有騙他。
敖淩伸出手揉捏着吉田松陽的屍體，在擁有神明的氣息庇佑的妖怪的觸碰下，即便是在如此燥熱的天氣裏，吉田松陽屍體上的傷口依舊如同剛剛被斬斷時一樣。
雖然猙獰，但始終都帶着一股活氣。
這種氣息很微小很玄妙，坂田銀時隻是恍惚之間察覺得出一絲異常，但在凝神去認真觀察的時候，卻又什麽都看不到了。
“其實我也想趕緊回來的，但是那邊的氣息跟我出生的地方相似度很高，所以我想着是不是能夠去問一問同族的長輩關于松陽老師的事情……”敖淩将自己離開之後的事情細細碎碎的跟坂田銀時說了，想到哪說到哪，并不連貫，但白發天然卷的青年卻聽得非常認真。
他沒有打斷敖淩跳躍性的話題，隻是坐在一旁安靜的聽着，靜靜的注視着他丢失了三年的摯友。
坂田銀時這三年來的生活可以說非常單調。
他胸無大志，對于這個國家到底如何并沒有什麽想法，也沒有像高杉晉助和桂小太郎那樣胸懷大義。
坂田銀時心中的大義，有且僅有松下村塾的那幾個人，這三年的并肩作戰讓他内心小小的圈子裏又多出了幾道身影，但跟“國家”這樣一個龐大的定義扯不上一點關系。
他隻是想要保護心中那個小小的圈子裏的人，所以他跟着高杉晉助他們一同攘夷，想辦法拯救老師，想辦法将他能夠留下的人都保護好。
實際上，在敖淩再一次出現之前，坂田銀時以爲他已經死了。
哪怕這個白發的天然卷嘴上總是對高杉晉助他們說着“我家阿淩一定是被幕府的人關了小黑屋做奇怪的實驗去了”，但他内心始終覺得，這個一去不複返徹底失去了音信的摯友，多半是兇多吉少。
所以這一次敖淩突然出現，讓坂田銀時幾乎以爲自己在做夢。
哪怕是昨晚上他難得的有了一個能夠安穩休憩的環境，坂田銀時也總是突然之間就驚醒，總要沉下心仔仔細細的确認一番隔壁的确是有着淺淡的呼吸聲，才放下緊繃的神經，再一次進入淺眠。
這些事情他都不準備告訴身邊的這個少年，隻是在對方詢問起他這三年時光是如何度過的時候，挑揀着在血與火之中零星的一些愉快的色彩說了出來，看着敖淩輕松愉快的神情，仿佛自己這三年來真的過得十分高興。
“那你們之後有什麽打算？”敖淩看了看坂田銀時，然後又轉向門口——高杉晉助和桂小太郎站在門口，看着屋裏相談甚歡的一人一妖。
坂田銀時沒說話，他看着門口的兩個同伴，一聲不吭。
“我要繼續完成松陽老師的夙願。”高杉晉助雙手抱胸倚靠着門框。
他的左眼上纏着繃帶，今早上的時候左眼已經能夠窺見迷蒙的光線了，隻是沒有完全恢複。
敖淩聽完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是一愣，“老師的夙願？”
“毀掉這個腐朽的國家。”高杉晉助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長滿了厚繭的雙手，“任何想要将松陽老師帶入地獄的人和事物，都不應該存在。”
“高杉，松陽老師最大的願望是你們能夠平安。”坂田銀時坐在榻榻米上，仰頭看着高杉晉助，猩紅的眼眸之中一片平靜。
高杉晉助的目光在坂田銀時身上頓了頓，最終看向吉田松陽的屍體，“将松陽老師從我們身邊帶走的幕府，還有這個國家，我……無法原諒。”
“親手殺死老師的你，是不會理解我的想法的，銀時。”
坂田銀時倏然沉寂下去。
“……”剛想開口說松陽老師的夙願應該是成爲人類好好過日子的敖淩，看着氣氛沉重緊繃的小夥伴，半晌沒能說出一個字。
松陽老師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并非人類。
敖淩想着，默默的把話憋了回去，心中尋思着等松陽老師的事情結束了，小夥伴們之間的矛盾就會迎刃而解。
那之後，他可以去查查在離開這裏之前聽到的阿爾塔納是怎麽回事。
陸奧當初說的時候，是說阿爾塔納這個存在會對松陽老師有所幫助，敖淩覺得光憑這一點他就應該好好的去探查一番。
哪怕對如今松陽老師的狀态沒有什麽用處，但能夠讓陸奧特意告訴他的存在，十有八九都擁有着十分強大的力量。
在将真名交出去之後，敖淩整隻妖都被濃烈的危機感包圍。
他希望能夠盡快擺脫幼年期，而獸形妖怪進入成年期之後力量會有一個質的飛躍。
成年之後，他所擁有的力量也能讓他不至于再受制于真名。
隻要一想起連相處最久的坂田銀時都不知道他的真名，敖淩的内心就十分愧疚。
但這個世界很特殊，他是真不敢再沒有足夠的實力之前将名字交出來。
“大概三個月之後吧，松陽老師的魂魄會初步的穩定下來。”敖淩試探着打破了彌漫在三人之間的沉寂，小心的看了看似乎随時都要爆炸的高杉晉助，“到時候你們……要不要見見他？”
三人的目光轉過來，毫不猶豫的齊聲道：“要。”
說完又陷入一陣尴尬的沉默。
“……那銀時，你是怎麽打算的？”敖淩指了指吉田松陽的屍體，“我準備帶着老師的屍體去春雨，找人将傷口縫合。”
那一抹黑氣還沒有徹底消失，隻是元氣大傷，敖淩不确定那片黑暗對于這具身體有沒有什麽執着，留在地球的話也不是很妥當。
敖淩是想等到将屍體恢複了原樣，再想辦法去找個重靈地呆着，好好養着四魂之玉和老師的魂魄，至于屍體，還得找個安全妥當的地方保存才行。
反正春雨那種地方是肯定不可能的，屍體一縫合好了他肯定就要馬上離開。
敖淩看了看明顯不願意再同坂田銀時一起的高杉晉助，轉向白發的天然卷直接邀請道：“你要跟我去春雨嗎，銀時？”
坂田銀時沉默着，看了高杉晉助一陣，最終又将目光落在黑發的妖怪少年身上，然後緩慢而堅定的搖了搖頭。
“總該有人看家的。”他說，然後又沉默了一陣，“村塾肯定是回不去了，我就想辦法在江戶落腳好了。”
他似乎完全沒有身邊的同伴們即将分道揚镳的傷感，語調懶洋洋的帶上了些許困倦的意味。
“免得你們到時候被逼入絕境了，連個退路都沒有。”
敖淩對于這種事情無所謂，反正等到松陽老師的魂魄穩妥了，他肯定就帶着屍體跑回來找坂田銀時了。
隻是高杉晉助他們就不一定會領坂田銀時的這個情。
敖淩不意外的聽到高杉晉助的嗤笑，而桂小太郎站在一邊，懷裏抱着敖淩送他的小寵物，正垂着頭捏着小肉墊，不發一言。
“那就這樣吧，老師的事情比較急，我準備今天就直接出發。”敖淩說着，塞了幾張符篆給坂田銀時，剩下的分了一半給高杉晉助和桂小太郎，然後自己離開屋子去找了那個夜兔，将空間留給了三個即将分别的同伴。
夜兔蹲在這棟房子的大門口，身邊放着一把看起來十分厚重的傘。
敖淩跟着蹲在他身邊，又從夜兔兜裏翻出來一個通訊器，準備到時候交給坂田銀時。
夜兔對于妖怪這樣的動作沒什麽意見，隻是覺得蹲累了，就坐在了門口的階梯上，兩個非人類沉默的看着吉原人來人往的街道。
“鳳仙大人有孩子了？”敖淩突然開口問道，話題有點吓人，讓夜兔驚恐的瞪大了眼。
“怎麽可能？？”
敖淩想了想，“我來這裏之前，鳳仙大人跟我說有個小子需要摔打一下。”
“啊，那個啊。”皮膚白皙得能夠窺見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