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七章
敖淩沒想到麻倉葉王會在這事兒上開玩笑,不由一愣。
陰陽師等了一會兒沒得到妖怪的答複,将蓋在他眼睛上的手放下來,猶帶笑意的看着他,“怎麽了?”
“沒想到你拿這個開玩笑。”敖淩撇撇嘴,蹭遠了點。
麻倉葉王托着腮看着敖淩變回人形跟他拉開距離的行爲,“生氣了?”
“……也不是。”敖淩哼哼了兩聲,看着麻倉葉王,“我都下定了決心了,連對殺生丸他們的說辭都想好了。”
敖淩說完覺得這似乎就跟指責麻倉葉王沒什麽兩樣,沉默了一下,抿抿唇,強調:“我很重視的來着。”
大約就是那種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結果卻發現是個惡作劇這樣的心情,生氣談不上,就是一口氣噎着感覺有點憋悶。
麻倉葉王沒說話,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
敖淩磨蹭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挪了過去,重新在麻倉葉王身邊坐下。
“麻倉家的人留着,擁有我的血脈,轉生也比較安全方便一些。”陰陽師說完,看了一眼不太甘願卻還是點了點頭的妖怪青年,笑着捏了捏對方的面頰。
——他似乎是将這麽多年來所有的笑容和溫和都集中在這一刻了,哪怕僅僅隻是看着敖淩的身影,心中都感覺十分溫暖滿足。
麻倉葉王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他半跪着轉身伸手探入石台裏,将一直挂念着想要交予敖淩的東西取了出來。
龐大的靈力随着那東西的出現,在整個空間裏四處飄蕩。
在敖淩眼裏看來,就是這個暗門之後的屋子裏,一股聞起來特别特别好吃的氣味在瞬間彌漫開來,讓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要生氣了,給你看個好東西。”殘魂将那顆不過半個巴掌大小的玉石取出來,遞給了敖淩。
“仿照四魂之玉制作的,稍微有些改變,尚不能算作完成品。”
敖淩接過那顆玉石,強忍住一口吃掉他的欲望,隻覺得這塊石頭聞起來比阿爾塔納結晶石還要好吃很多。
“用的是一些孤魂,人類的和妖怪的都有,都是他們自願獻出魂魄的,所以污穢不多,你聞起來應該……”麻倉葉王話說到一半,就看到敖淩終究沒忍準備把那顆玉石往嘴裏送。
陰陽師一頓,無奈的伸手阻攔了妖怪的動作,“這東西不是給你吃的,它對于污穢的吸引力比四魂之玉大,作爲餌,你絕對不會擔心沒吃的。”
“可是現在外面的妖怪都好少好少了。”敖淩抿着唇,“就算有這個……”
麻倉葉王沒說話,他隻是沉默的捏着敖淩的手,半晌,歎了口氣,“沒關系,總會有辦法的。”
敖淩隻當這是安慰。
“你就一直守着這個嗎?”
殘魂點了點頭。
敖淩将那塊氣味誘人的玉石放進了玉牌裏,隻覺得整個屋子瞬間一淨,除了身上沾着的一點,什麽氣味都聞不着了。
而這間屋子裏也徹底的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發的妖怪嗅了嗅清淨的空氣,從玉牌裏翻出幾張照明用的符篆,點亮了之後轉頭看着笑吟吟的殘魂,問道:“那要是來的不是我活着你的轉生,是麻倉家的人呢?”
“那就連着麻倉家的主宅和那塊玉一起毀了。”麻倉葉王說着,做了個爆炸的手勢,“不過幸好,來的是你。”
敖淩對此倒是接受得很好,然後他算了算時間,又覺得不太對勁。
“都過了快一千年了,期間你的轉生也沒有來過嗎?”
麻倉葉王聽到這個時間,微微頓了頓,然後搖了搖頭,“沒有來過,我在死前發現了一個萬千靈魂的凝聚體,第一次轉生,應該是往那邊靠了。”
敖淩一愣,擡頭看着眼前的殘魂,半晌,讷讷道:“葉王你不用這樣的……”
陰陽師執起蝙蝠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下巴,“什麽樣?”
“用不着扛着轉生的痛苦去找那個東西。”敖淩聲音漸漸變得大了。
麻倉葉王爲什麽會去找那個凝聚萬千靈魂的東西,敖淩再清楚不過了,因爲麻倉葉王曾經答應過他要做出一個比四魂之玉更完美的東西出來,讓他能夠免于饑餓。
敖淩怎麽想都覺得自己并沒有讓麻倉葉王這樣拼盡全力爲他做這些的……資格。
因爲他什麽都沒有爲麻倉葉王做過——除卻在平安京時吞噬黑暗,以及偶爾打打下手的那些小事情之外。
但這些事情跟麻倉葉王爲他所作出的犧牲根本不成正比。
敖淩覺得這不公平。
麻倉葉王所付出的東西遠遠超出了他所得到過的。
而麻倉葉王對敖淩近乎毫無所求的态度,壓得敖淩有些喘不過氣——他無法心安理得的接收别人對他的好。
準确的說,敖淩不習慣不付出就平白得到别人過于強烈的善意。
這會讓他感覺非常不安。
将敖淩心底的想法聽了個清楚的殘魂有些詫異的挑了挑眉。
因爲很難得能夠在敖淩心中聽到這樣駁雜的心思,所以麻倉葉王的确是感到十分驚訝的。
他輕歎了口氣,用力捏了捏敖淩的手,任憑沉默蔓延了一陣,才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淩,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敖淩一愣,瞅着麻倉葉王,不确定對方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實際上,我能夠聽到别人内心的聲音。”麻倉葉王說完便屏息凝神,靜靜的看着眼前的妖怪,心中難得感受到了忐忑不已的滋味。
敖淩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讀心術。
這種東西不算稀奇,其實跟很多人精比如吉田松陽之類的存在面對面交流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似乎被看穿了一般。
而不巧,敖淩也很清楚自己的段數在這些人精眼裏就跟一張白紙似的,就連坂田銀時都能一句話直接戳穿他想要隐藏起來的事情。
所以對于麻倉葉王說自己能夠聽到别人内心的聲音這件事,敖淩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
雖然如果腦子裏在進行黃暴小劇場的時候被聽到了會感覺很羞恥吧……
敖淩慶幸自己還好腦子裏一般情況下都被饑餓占據了,不會有太多其他的念頭。
不然這讓他怎麽直視擁有讀心術的麻倉葉王。
光是想想就覺得尴尬到爆炸。
敖淩想到這裏頓了頓,擡頭看向注視着他的麻倉葉王,表情空白了一瞬,緊接着臉上就漫上了紅色,忍不住撓撓臉掩飾了一下,而後小心的問道:“剛剛想的,你也聽到了?”
麻倉葉王頓了頓,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心中也不知是微妙多一點還是高興多一點。
——不是很明白爲什麽這個妖怪在得知了靈視的存在之後,第一反應居然是慶幸自己沒有腦内過黃暴小劇場。
按照正常的劇情,難道不應該是因爲被窺視了心靈而感到羞恥與憤怒,緊接着就是爆發與絕交的套路嗎?
麻倉葉王微妙的看着眼前的妖怪,一邊高興于敖淩的理解,一邊又對對方頓時變得亂糟糟的心聲而感到有點無奈。
“我的能力是靈視,來源于我幼年時的夥伴。”麻倉葉王說着,一句話帶過了這一段,滿意的聽到那些亂糟糟的聲音在他開口的一瞬間就安靜下來。
除卻敖淩能夠阻攔住外界的那些聲音這一點之外,最讓陰陽師感到高興的,就是每次他說話的時候,妖怪的心聲都會徹底安靜下來。
跟與别人交談時那些人駁雜的心聲不同,敖淩聽人說話,那就是的确認認真真的在聽,連内心都是安靜的。
而在面對一些不涉及原則的爲難的選擇面前,敖淩也總是一點都不覺得爲難的樣子,内心甚至連權衡都少,就會直接答應下來。
這讓麻倉葉王非常明确的感受得到敖淩的重視與真誠。
在黑暗叢生的平安京裏,這樣的真誠顯得尤爲可貴。
殘魂冰冷的手握着敖淩的,講述了一番敖淩在毫無知覺的時候爲他付出的東西。
而敖淩在得知了麻倉葉王的靈視居然是不可控的時候,表達了十二萬分的不可思議。
“你沒有精神衰弱真是不容易。”敖淩拍了拍殘魂的手臂,這要是換了他一直身處嘈雜喧嚷、并且充滿了陰暗肮髒的念頭的環境裏,他估計早就不管不顧開始吃人了。
畢竟這世上數量最多的也是人類,而大部分人類的心思總是複雜又黑暗,想法又那麽多。
所以人類肯定是最吵最煩的。
敖淩越想越覺得麻倉葉王真的很不容易,怪不得在遇到他并且得到了清淨之後,就一直對他那麽好。
“那等你轉生了,記得來找我。”敖淩臉上露出笑容,在微光的照射下顯出一層柔軟的光暈,“平安京的時候我沒有陪你到死亡,但是你的轉生我可以努力嘗試一下。”
麻倉葉王手中潔白的蝙蝠扇展開遮住了半張臉,隻餘下那對笑彎了的眉眼。
淺淺的,像是浸入了星光。
“隻是努力嘗試一下?”陰陽師帶着笑意問道。
敖淩龇了龇牙,“如果你不怕我餓極了把你吃掉的話……”
麻倉葉王笑着搖了搖頭,不知是覺得無奈還是在說他對此并無畏懼。
最終他也沒有對此作出解釋,而是将手中蝙蝠扇重新合上,語氣平靜,“東西已經交給你了,我也該回歸黃泉了。”
敖淩聞言一怔,最終還是保持了沉默。
“我送你離開。”麻倉葉王說着,站起身來,一手拍在石台台面上。
玄奧的紋路以石台爲中心漸次亮起,将整間屋子都照亮。
石台瞬間長大了好幾倍,成爲了一扇石門,外邊明亮的天光通過微微打開的門縫透進來,落在殘魂身上,讓他隐隐的顯出一絲透明來。
應該離開的敖淩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着麻倉葉王,輕輕搖了搖頭。
他說,“這次你先走。”
麻倉葉王臉上的笑容在這瞬間凝住了,定定的看了敖淩好半晌,才颔首柔聲答應。
“你等我。”陰陽師的殘魂輕輕拍了拍妖怪的頭,在下一瞬間便化作宛若螢火蟲一般閃爍的光點,周圍淺淺的籠罩着一層薄薄的光暈。
他在黑發的妖怪面前停留了一陣,而後便像是一絲塵埃一般,向下墜落,沒入了地面。
敖淩在石門前呆立了好一陣,過了許久,才伸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玉牌,轉身推開了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