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八章
顯然，想要得知這個問題的答案，最迅速的方式就是找高龍神詢問一番。
敖淩是這麽打算的。
貴船大社裏到處都是高龍神的神牌，敖淩想要找高龍神，通過神牌就行——當然，他也不會傻到在那麽多人面前跟高龍神說這件事情。
所以他準備回到客房之後再呼喚高龍神，身爲一個大妖怪，他的呼喚肯定是能夠非常清楚的傳達到高龍神的耳中的。
但在他和殺生丸回到客房的時候，裏邊傳來的氣味讓兩個妖怪齊齊一頓。
——那是昨夜裏離開道場的禦門院心結心結的氣味。
“她怎麽會在這裏？”敖淩瞅着房門皺了皺眉，他對于那個小姑娘的印象是真心不怎麽樣。
殺生丸瞅瞅他，直接伸手拉開了門，垂眼看着端正跪坐在客房中央的禦門院家主，冷金色的獸瞳在晨光之下洩露出一絲冰冷的殺意。
禦門院心結心結偏頭看了一眼殺生丸，一眼之後直接跳過了他，看向被他的身影擋住了的敖淩。
她的姿态全然不似先前在道場時一般高傲敷衍，相反的，這個一身黑色華服的禦門院家主，在兩個大妖怪的注視下，顯得有些拘謹。
敖淩從殺生丸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仔細觀察着這位不速之客。
這個橙色頭發的女孩子試探的看向因爲敖淩的姿勢而晃出來的挂墜。
如同白玉一般的獸牙依舊擋住了其後的玉牌，小姑娘沉默了一陣之後，語氣之中帶着一些小心翼翼的意味，“您是……當年晴明大人的那位式神嗎？”
殺生丸皺了皺眉，敖淩看了她好一會兒，确定了這位女性的禦門院家主身上并沒有殺氣與惡意之後，從殺生丸身後走出來，踏入屋中之後帶上了門。
他在殺生丸不贊同的目光中坐到禦門院心結心結對面，面對對方的問題，同樣大方的點了點頭，“是我。”
禦門院家主看着他，眼神中閃過猶豫。
——禦門院心結心結非常年輕，眼見着也才十三四歲的模樣，她是在數月之前才登上家主之位的。
能夠指導她處理家族事務的先輩都懶得過問世事，一心隻想幫助羽衣狐分娩。
本來禦門院心結心結也該是其中的一員，帶領着她的家族爲羽衣狐鋪路。
但壞就壞在安倍家前些年出了禦門院泰長這個與安倍家理念相悖的反骨仔，這個人，直接将安倍之名改爲了禦門院——不過那些以血脈爲榮的人，還是堅持認爲禦門院家是獨立出安倍家了。
但不管到底是怎麽個說法，都讓如今這一代的禦門院家主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一邊才對——不管從情感還是理智上，她都非常爲難。
禦門院心結心結收回神思，看着面前這個姿态坦蕩無比的妖怪，抿了抿唇。
禦門院心結心結并不擅長拐着彎說話，因爲她登上家主之位也隻是單純的因爲實力足夠強大，能夠帶領家族在這個妖魔叢生的亂世之中站穩腳跟。
所以她按照以往的作風，非常直白的将自己的想法問了出來。
“我在這裏，是想來詢問您如今是站在哪一邊的。”
面對式神，少有陰陽師會用尊稱，但安倍晴明的式神，在所有神道的人心中，地位都是不一樣的。
哪怕背地裏一直家犬家犬的喊着，可真正面對面的時候，他們的姿态卻始終都非常謙卑。
敖淩對于禦門院家主這樣的态度倒是不怎麽意外，他垂在身後的尾巴輕輕掃了掃經過一夜顯得有些冰涼的榻榻米，沒有回答禦門院家主的問題。
——開玩笑，他連情況都沒搞清楚呢，談什麽站隊。
他反問道：“我倒是想知道，如今到底是個什麽情況——關于安倍家，禦門院家的事情。”
禦門院心結心結聞言，感覺有些難以啓齒。
小姑娘一直以來的生活除了修行就是自己翻閱書籍，再不然就是在外面獵殺妖怪，并沒有人教過她應該如何運用語言來駕馭權術。
她猶豫了許久，才在兩個妖怪的注視下挑揀着說出了一些能夠告知的情況。
“安倍家從晴明大人傳承到我，已經是第六代了。”她說道，“前四代家主傳承安倍的姓氏，隐于幕後幹涉操縱朝政，爲羽衣狐鋪平道路，方便她挑選轉生的身體。”
敖淩聽着，臉上不免露出驚愕的表情。
他覺得要是安倍晴明知道了自家後代幹的這破事，肯定要氣得從棺材裏跳出來！
禦門院心結心結垂着眼，并沒有看到敖淩臉上的表情。
“晴明大人能夠通過羽衣狐轉生重新降臨于世……先輩們都是這樣說的。”
不過可惜的是，這件事情一直沒能成功驗證過——因爲羽衣狐至今都沒有成功生下過她肚皮裏的那玩意兒。
正因此，才讓人生出了動搖的心思，而後被蒙蔽的視野便漸漸的變得開闊，思考也不再僅僅圍繞着安倍晴明。
禦門院泰長就是這樣一個突破了安倍家一直以來思想桎梏的人。
禦門院心結心結仔細的訴說着，她皺着眉，就像是一個向長輩傾訴苦惱的後生。
“泰長大人他……”
他開始懷疑安倍家，甚至懷疑安倍晴明，并且因爲這份懷疑，他決心重新讓他所率領的家族脫離幕後的身份，重新站在人前成爲受人敬仰的陰陽師。
但對于安倍晴明十分狂熱的前幾代家主對于他的行爲都非常排斥。
最終他一意孤行的改變了安倍姓，以“禦門院”姓重新出現于人前。
禦門院心結心結是禦門院姓的第二代家主，禦門院泰長的思想對她的影響非常大，但她本人又是從小聽着安倍晴明的事迹和傳言長大的，對于安倍晴明也非常崇拜。
這導緻她在面對安倍家和禦門院家兩方完全對立起來的思想作風時，兩相爲難。
“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辦，所以想要來問問曾身爲晴明大人式神的您，事實到底是怎樣的。”
敖淩聽到這裏，覺得自己在這個禦門院家主心裏的形象似乎挺高大。
“小姑娘，我可不是負責教導你的長輩。”他直接說道，看着禦門院心結心結呆怔的表情，“你昨晚在道場，态度可不是這樣的。”
禦門院家主的臉色驟然漲紅了，她低下頭手足無措，“我、我并非故意的，淩大人——因爲家中的人說，在外不管是面對誰都不能落了禦門院與安倍之姓的威名……”
敖淩：“……”
所以你就用那樣的态度，直接甩了如今最頂尖的幾家陰陽師還有妖怪和巫女的面子。
敖淩滿臉感歎的看着禦門院心結心結，然後轉頭看向殺生丸。
“我突然覺得我其實挺機智的。”他說道，“至少我還是會看場合和别人臉色的。”
殺生丸不置可否的輕哼一聲，而禦門院心結心結的頭，壓得更低了。
“你繼續說吧，我要知道關于羽衣狐和晴明的事情。”敖淩歎了口氣，“——從頭到尾。”
禦門院心結心結悄悄擡眼看了看敖淩的臉色，見他并沒有什麽異樣時，才松了口氣。
“晴明大人的實力非常強大，在平安京時的情況，我想您是知道的。”
敖淩點了點頭，他的确很清楚。
“但是晴明大人不甘死亡，在死前托付了他的母親羽衣狐，希望羽衣狐能夠重新孕育将他誕下，而安倍家包括禦門院家的曆代家主，也因爲晴明大人‘泰山府君祭’這一秘術的原因的而長生不老。”
敖淩的表情再一次變得非常、非常的微妙。
他直接打斷了禦門院家主的話，問道：“你們第二代家主，是誰？”
禦門院心結心結一愣，“是安倍吉平大人。”
這個名字敖淩記得，是安倍吉昌的兄長，安倍晴明的長子，繼承家主之位很正常。
“那第三代呢？”
禦門院心結心結：“安倍雄呂血大人。”
敖淩沉默了一陣，掏了掏耳朵，“……誰？”
“……安倍雄呂血大人。”
敖淩：“……”
？？？
那是誰？？
他呆愣的看着面前橙色頭發的少女，半晌，才有些艱澀的道：“安倍昌浩那小子呢？”
那小鬼不是被安倍晴明寄予厚望，據說還繼承了十二神将的嗎？
“安倍昌浩？”禦門院心結心結臉上露出十分明顯的疑惑，“那是誰？”
敖淩覺得自己可能是觸碰到了什麽不可被人窺視的秘密。
他沉默了好一陣，咂咂嘴，“你覺得，一個肆意使用幹涉他人命運的禁術的人，一個畏懼死亡的人，一個會爲了自己的轉生犧牲無數性命的人——那樣的人，能夠得到十二神将的承認嗎？”
禦門院心結心結順着敖淩的思路，誠實的搖了搖頭。
搖到一半她又僵住了脖子，因爲她意識到敖淩這話中說的人，正是被她視作神祇一般的存在的那個安倍晴明。
“十二神将雖在八百萬神明之中處于中下遊的位置，但那也是實打實的先天神明。”敖淩對于這個還是很清楚的，因爲麻倉葉王給他科普過很多次。
“而且，晴明的母親……并不是羽衣狐啊。”
禦門院心結心結一僵，她怔怔的看着敖淩，“您的意思是……”
敖淩甩了甩尾巴，眯着眼，“羽衣狐肚皮裏那個，不是安倍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