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來人正是塗之洲|\

塗之洲現下本該在戶部當差,隻是他嫌世家子弟聒噪,彎繞探尋口風的本事尚未修好就出來丢人現眼,也懶得替那些個有些糊塗起來的世交人家教導後輩,索性告假歸家躲了清閑

回府後聽說是程傑來了,塗之洲笑了一笑問過程毅在何處,吩咐侍從晚膳時備些程傑喜歡的菜品,往書房方向行出幾步,忽的又站定,想了想,折身往西甯王妃程钰院落而去

塗之洲在門外聽了會兒程傑的唠叨,倒是放了心,見人收了聲,方有那戲谑一問

程傑起身轉頭去看塗之洲,面目沉靜,并未有羞惱之色,隻聲音中微有怅然:“我隻是不高興他瞞了我那麽許多”

“可是你也沒問他”塗之洲上前幾步扶了程钰坐下,見程傑欲出言反駁,擡手搖了一搖,這一回聲音裏帶了點責怪之意,“當初毅兒同你說起書肆一事,你隻當他玩笑,并未當真,隻問他課業如何,明年可要下場一試”

程傑抿了抿唇,見塗之洲落座,便也坐下,隻覺心裏有點兒酸:他的兒子竟然将這些事兒都說給旁人

“不是毅兒同我告狀,是我恰巧聽見他同我家磊兒絮叨這些事兒”

瞧着程傑面露愕然,随即懊惱低頭,塗之洲覺得滿意幾分,接過程钰奉上的茶盞,啜飲一口,過了一會兒方道:“我這幾日事忙,磊兒喜歡毅兒,隻肯聽他讀書,你且将毅兒借我幾日,咱們家與榮國府不同,很是不必急着叫毅兒下場應試”

程傑蹙了眉頭思量着塗之洲的話:榮國府與他程家,一貴勳,一朝臣,自是不同,卻沒比較的道理,而他家程毅同那賈家兒年紀相仿,更在一處讀書,能有何不同不過,若細究起來,便是賈家兒頗得皇帝與太子的青眼且這一行有北靜王世子同行,怕是不隻應試那麽簡單區區兒能做的事怕也甚少,那麽,便是有人将借了榮國府嫡長孫的名頭行事了

程傑嘴唇抖了抖,擡眼去尋塗之洲,無聲問道:皇上這是要探查江南世家

還算不太笨塗之洲颔首淺笑,賈家祖籍金陵,攀親道故可将江南世家一一走遍,人兒外出,身邊多帶些侍從誰也挑不出理來,隻看江南世家能不能恪慎如初

程傑歎了一聲,曉得此事隻當爛在肚中,程家祖籍不在江南,雖在江南有一二親故,卻也早已淡了往來,一切且看天意罷

“我瞧着那書樓修整甚快,想是這一二日便将修好,今日皇上也提了這書樓,想必京中諸人皆将往之一探,也不知毅兒他們幾個可是将刊印所用器具備好了”程傑開口詢問,他其實更想問這書樓樓主爲何人,隻是直覺此事他還是少問些爲妙

“那器具自是準備妥當,你不必擔憂你竟得空出來,想來兵部的案子已有了眉目”塗之洲想起程毅同他繪聲繪色的描述那一幹兒準備刊印器具的手忙腳亂,唇邊忍不住露出一絲笑,見程钰和程傑二人好奇看過來,拿話遮掩過去,并不欲與人分享,誰讓他是最氣不過的一人

程钰聽着她的夫婿與她的弟弟對答,以扇掩面低低歎了一聲,她明白程傑因覺得被排斥而委屈,可她也能理解塗之洲嫌棄人的緣由塗之洲因着父輩偏寵妾室庶子受盡委屈,身懷将帥之才生生因爲昔時被人推入冬日水池傷了身子根基而壯志未酬,故此立誓此生絕不二妻,絕不苛子,現聽說程傑的妾有了身孕,自是少不得憂心程毅日後因着庶出弟妹受了委屈,常常将人借來西甯王府住不說,瞧着程傑自是極不順眼

可是那妾室并非程傑好色,不過是,順着所謂的人之常情接應下來罷了世道就是如此不公,如靖王、肅王一般府中隻一正妻者着實太少

“那案子牽扯太廣,難付彬現在正愁着,若非有皇上賜下的幾位精于驗算的人來,戶部送來的那些賬目就夠将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逼死幾回了”程傑咽下那點點委屈,轉念琢磨近日朝堂動向,稍一回顧今日朝上諸事,不免想起賈赦所爲,頓覺頭痛,那父子二人倒是膽子都夠大的,竟甘做那出頭鳥

塗之洲從桌案上的含冰雕中挑了一個托在掌心把玩,似是不經意的問道:“何岑現在押在刑部,可有人探望”

瞥見塗之洲唇邊的冷冷笑意,程傑心底暗歎一聲,垂眸回道:“雖說何岑罪狀已欽定,隻是兵部和吏部有些人的罪尚需他爲證,收押其間自是不準人探望他的妻妾兒女已入奴籍,聽說被何家人買了去”

“真是便宜他了顯宗,”塗之洲極輕的念了一句,最後喚了程傑的字,“何岑此人奸猾至極,倒是有個堅韌不拔的性子,左右你刑部牢房甚多,不若一二日後便将他挪動一回”

“王爺多慮了,刑部此回調去看守的人手多是經年老人,斷不會讓他得了機會亂”

“那便好”塗之洲答得漫不經心,他本也沒想讓程傑如何信他,不過是提醒一句罷了

程傑看着塗之洲将那雕成抱竹貓熊的雕捧到眼前鑒賞,想起這人近日與他說話愈發陰陽怪氣,态度輕慢莫名,隻覺之前被撩起的火氣一齊湧上心頭,起身道:“我去看看磊兒,許久不見,也不知還認不認得我這舅舅”

程钰看着程傑的背影,輕輕一歎,放下團扇,看向塗之洲,笑道:“王爺怎的也不攔着顯宗些不擔心人尋着毅兒”

塗之洲放下雕,轉頭看向程钰,笑道:“怎麽心疼了”

“我更心疼王爺一片好意不得人知顯宗行事素來墨守成規,若非如此,父親早前也不會尋了機會将他從大理寺挪到刑部”

塗之洲看向程钰的眼中滿是贊賞,終于露出個真心的笑來:“钰兒到底還是心疼你弟弟今日绛彩國使者帶來的降書被送上禦案,且在士子中傳開了已不少人道說泱泱大國當有寬宏氣度之類的言語”

“何家還真是想不開”程钰歎了一聲

“是啊,這人要死,誰都救不了”塗之洲笑了笑,指了那三個雕,問道,“這物件是何時送來的”

“毅兒今日來時帶來的,還有一盒子冰,我用了覺得挺省事,就擺着了”程钰喚了侍從将冰盒取來給塗之洲看

塗之洲看着白石盒中凍了花瓣的各色冰塊,彎唇一笑:難怪皇帝這回态度強硬的執意動兵,原來是有人将錢袋子給他準備好了

原來引領之人如此重要方沐言弄了書院教出這麽些有趣的孩子來,那書樓若讓霍華星坐鎮,想來我大齊文修武偃之盛世也将指日而待

被人惦記的霍百裏正與方森傑一同盯着胤礽,師徒幾人剛剛一同聽過侍從将朝堂事道來,皆爲今日朝堂急轉的情勢所驚

兩位先生毫不意外的看到了自家最能鬧騰的弟子展示變臉絕技:淡定自若,得意洋洋,目瞪口呆,強撐鎮定,欲哭無淚

胤礽臉皺得像個包子,他着實沒想到世家竟會此反應,而皇帝那一道旨意更不易于将榮國府推上風口浪尖,被衆人嫉恨

胤禔正同胤礽生着氣,也不覺得隻這點威壓胤礽就會受不住,端坐一旁估量着今日之後世家與寒門士子之間的隔閡是愈發深重還是略有緩和

還是胤祉舍不得他二哥,伸手去給人撫平眉頭,得了胤礽安撫的眼神,便乖乖的坐回原位,抿着唇做了忐忑模樣,拿眼偷瞧着方霍二人的神色

水清坐在胤禔身邊思量若是他在那殿上該當如何做,觑見對面一對兄弟的動靜,眨了下眼,轉頭看向方霍二人,幫胤祉爲胤礽求情

雖有兩位弟子的求情,但是此次乃是胤礽頭回猜錯皇帝心意、料錯衆人應對,爲讓人曉得些輕重,日後行事要思慮了周全,兩位先生狠了狠心,隻以沉默的眼神盯着胤礽

胤礽反思一回自個兒行事太過劍走偏鋒,今日犯了錯不過得罪些人,好歹尚有人同一陣營,若是來日一時不慎成了衆矢之的,再要回轉實在太難,因此,這認錯态度便也十分誠懇

雙目平視,不冒犯直視,不猶疑躲閃,挺身正坐,胤礽肅聲向方霍二人道:“兩位先生,瑾安知錯了,日後定不再憑投機取巧行事”

朝堂之上誰人沒個被攻讦的時候,且此事說到底,賈赦無錯見胤礽曉得行事不妥在何處,方森傑和霍百裏也不想太過苛責,磋磨了人的靈氣鬥志,道了句知道就好,轉而說起旁事:“那绛彩國使者在京中晃了幾日,與一些士子相交甚歡,今日總算尋到人将降書呈上預覽”

胤禔蹙了眉頭,問道:“不知是禮部何人如此蠢笨”

“禮部左侍郎張松”

聽霍華星将人名道來,胤礽隻覺耳熟,更覺霍華星語氣似有深意,仔細想了想,卻隻想到那張家村的地保,正暗笑自己想的太多,卻見胤禔已轉頭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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