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随眼動,随見而感,發于心,抒胸臆,如此自在
難怪他二哥将明年往金陵去的日子提早那許多,怕是被霍先生所書辭藻勾了魂,隻不知是青山綠水的纏綿,還是竹青新米的糯香胤祉拿過另一卷書冊,入神品讀
胤礽散學歸家,自是先往賈邢氏處請安,聽人笑言今日府中諸事,量過制衣尺寸,再選了喜歡的樣式,便回了自個兒的院兒
今日門口迎他的隻一個婢子松雨竹風在胤祉書房外間兒溫茶伺候,楊雪告假歸家,桐葉擅繡陪着瑩曦胤礽聽過松雨的簡略言說,點頭以示明了,先轉去堂屋,見瑩曦與一衆丫鬟湊在一處品評絹帕,輕咳一聲
“二哥!”瑩曦起身相迎,将手裏捏的兩條帕子送到胤礽眼前,道,“二哥喜歡哪一條?”
丫頭愈發會說話了胤礽掃了眼帕子,女子的繡工同男兒的文章一般,都是得時間磨出來的,這些個物件兒在他看來實在不夠精緻,倒也看得出其中用心,便道:“各有所長,何必比較”陳嬷嬷将丫頭教得不錯,嬌而不縱,傲而不狂,自律而不苛人,寬厚而不破規,他需得擇了厚禮相謝
瑩曦對胤礽未有斷言并不意外,回身對立在一旁的丫鬟們道:“幾位姐姐繡的帕子我都喜歡,花樣子我也收下了,五百錢請幾位姐姐買香脂”
胤礽見桐葉望過來,對着人微一颔首,道:“大姑娘賞你們的,收着吧今兒晚上可回家一趟”
見胤礽發了話,桐葉忙領着幾個丫頭謝賞
待屋中侍婢退下,兄妹兩個在榻上隔案對坐,說起正事
“那幾個丫頭,妹妹可有看中的?”說着話,胤礽從袖中取出一把檀香扇遞過去
瑩曦雙手接過,笑道:“謝謝二哥筝琴幾個可是三哥好容易瞧過眼的”撚開香扇,見是一副栩栩如生的荷花圖,驚歎一聲
“我們這兒不急着用人,倒是你這幾日接了不少花帖,出門不似在家中随意,身邊總該再添幾個人若沒有瞧上的,也别勉強,太太身邊的茗迦,我這兒的竹風,平日常随行赴宴,見識多些,你出門帶上,我們也放心”
瑩曦舉了香扇遮笑,道:“二哥,你唠叨起來,比三哥話還多”
胤礽頭回被人這般直白的嫌棄唠叨,面上愕然毫不做,旋即笑歎:“好,二哥不說了,你瞅了半日的針線,回去歇歇眼睛,今日莫要再看花樣子松雨——”
松雨掀了簾子進來,道:“請二爺吩咐”
胤礽瞅着瑩曦略有困倦的模樣,道:“大姑娘的奶嬷嬷可跟來了?抱姑娘回去”言罷,不放心的起身走到瑩曦身邊,用手背試了試瑩曦額頭的溫度
“二哥放心不過是……略有乏力”瑩曦捏着胤礽的袖子搖了搖,很怕人要她卧床休息
胤礽歎了口氣,挨着女孩兒坐了,道:“放心,不會管着你不許出門的”
兄妹二人說話的功夫,照看瑩曦的陳嬷嬷已領着一串仆婢帶着羹湯過了來,胤礽見瑩曦面色微紅,立時明白人之前言語間微妙停頓爲何,忍下笑意,看着人幾口飲盡湯羹,由人抱着去了
弟弟妹妹都太懂事,還是少了幾分爲人兄長的樂趣胤礽背着手走進胤祉的書房,對行禮的竹風擺擺手,自掀了簾子進了屋
隻見案前少年一本正經的執卷默讀,胤礽徑直繞過書案,挨着人坐了,伸手去拿胤祉手中卷冊,道:“剛才那般動靜,還喚不回你的魂兒?”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才是正經”胤祉順勢松了手,笑道,“二哥不是如此期望麽?”
“二哥知道錯啦”胤礽合上書卷,伸手攬了胤祉的肩膀,道,“三兒别生氣”
“弟弟又不是那氣的人”胤祉嘟囔一句,旋即正了神色,道,“二哥,你近日可有聽得江南那邊的消息?”
胤礽捏了捏胤祉的肩膀,道:“江南那麽遠,地域習俗迥異,确實麻煩,年後我過去的時候,會多帶些人,省得到時候沒有趁手的人使喚”
“哦——”胤祉拖了長音回話,“到時候老太太少不得要你帶了東西給巡鹽禦史夫人”
胤礽眨了眨眼,原來他三弟是怕他傷心,這彎子繞的可是有點兒大,側身與人對視,道:“我畢竟是過去應試,叫人先把東西送過去,待府試結了,得了功名,再登翰林學士的門,才好看不是?”情分這東西是處出來的,之前親近的年月也不過一二年,如今一别三四年,音訊越來越少,那麽點子情誼哪裏扛得住磋磨?到時候他了了與林家老太太之間的應承也就結了且看着他父親對張家的态度,也不是放不下的,賈敏既然選擇夫唱婦随的偏重二房,他父親看得開
江南林家府邸,林如海與賈敏性情相契,夫妻相得,可謂眷侶,隻是二人成婚數年,雖中有守孝三年,至今仍未有一二半女,然着實叫人遺憾,林如海對旁人酒後‘谏言’,先說自個兒得謹遵祖訓,又道兒女緣分總是不同,賈敏娘家身份貴重,未曾被人當面明嘲暗諷,倒還算穩得住,眉頭仍不免有幾分輕愁
林如海入了鹽道,方才漸知此間風險,雖說瞧不上金陵賈王史薛四大家族族人行事,仍不免借勢擋一擋兇險,自有往來,因恐被人帶累名聲,暗裏吩咐心腹盯着那幾姓人行事,今日循例聽侍從回禀,聞得王子勝夫妻留下的幾個心腹阖家被發賣了,不由十分訝然,這幾個往日最得王子勝看重,素來面甜手黑滑不溜秋的,被人如此整治,雖是報應不爽,仍叫人擔憂是否有内情,忙叫人将緣由細細說來
那侍從沒打探着内情,便将所知一五一十的道來:那幾家人前些日子叫嚣要往京中伺候少爺姑娘,轉眼不過旬月便不見了人,王家裏頭風平浪靜的,若不是那擔了賣人之責的牙婆他認識,他也當那幾家人進京奔好前程去了,而那牙婆素來做的是心狠手黑的差事,經其手之人再是開不得口了
林海揮退侍從,自個兒在書房靜坐許久,這事兒雖是王家人慣常的手段,瞧着卻不似王子騰的手筆,更何況這時候,王子騰避嫌還來不及,想必是王子勝的獨子王仁做的先前他在京中之際,對王家兩位少爺的品性也略知一二,那王仁——林海歎了一聲,他前幾日聽人諷笑過王家二爺的獨子讀書竟是走了賈家門路的事兒,當時隻做笑談,現在想來,未必沒有大房賈瑾安的動,年紀便可抛棄好惡,着眼未來,果然如他母親所言,非池中物可惜,這等人物若是身在亂世,自可成就傳奇,生于太平盛世,卻非祥瑞
門外候着的厮被一旁丫鬟眼巴巴的瞅着,擡頭看了眼天色,輕叩門扉,問道:“老爺,可要用膳?”
林海聞言看了眼案上座鍾,起身道:“去太太院裏”
丫頭向門口的厮福了福身,飛快的跑去報信
雖有仆婢環繞,然隻夫妻二人,到底有些冷清,用罷餐食,揮退侍婢,二人相對品茗
賈敏正想開口說些官眷間的消息,就聽林海出聲道:“我記得你說過賈瑾安和甯國府的賈蓉,是要今年回金陵鄉試?”
“是,珠哥兒本也有心一試,二哥和二嫂的意思是叫他踏實的來,不必着急”賈敏心中驚訝,林海一向不喜賈赦一房,不想她當初随口一說,人就記下了,看來不僅是不喜,竟有幾分戒備的意思思及此處,賈敏微微蹙眉,她并非不知世事的嬌弱女子,身處後宅亦對江南兇險略知一二,林海能在這漩渦中獨善其身,足以證明其眼光手段,她随着見得多了,亦贊同林海一些思量,這心思淺淺*有限之輩,到底是比心思深沉的,叫人安心
林海自然不會費心去記着賈家的事兒,隻是昨日他在李知府處遇上了甄應嘉,聽人說起,方才有此一問,見賈敏因爲一句話而費神思量,出言岔開話來:“珠哥兒素來穩當,習書總是紮實些好,我書房有幾卷江南士子的文章謄本,下回往京中送東西的時候,叫人帶去給珠哥兒”
“多謝老爺”賈敏笑着謝過,轉而言道,“昨兒花宴,徐将軍的夫人說皇商薛家的太太薛王氏有喜了,我這裏備上幾分禮好?”
林海付度片刻,薛家老大還算本事,又搭着甄家,既然都是給皇帝辦差的,沒必要惦記着門戶之見,便道:“即是有親戚關系,厚重一二分也無妨”
夫妻二人定下幾事章程,又閑話片刻,林海便以書房有公文未看爲由離開
書房中,面貌普通的厮奉上紙卷,恭順退下
林海細細看着紙卷,慢慢蹙起眉頭:京中消息他着實留意不夠,那賈赦在工部當差居然後來居上,緣由不清,但那升遷的速度,絕非隻因北靜王府之故
越往後看,林海眉頭蹙的越緊,最後蓦然一松,唇邊浮現一抹譏笑:原來如此,竟是還銀子換來的,枉他還以爲是自己眼拙!
他最不喜歡世家的一點,就是爲了家主名頭的兄弟相殘,林家近年來皆是一脈單傳,他自瞧着書院同門有兄弟扶持,羨慕非常,對賈赦這等容不得嫡嫡親的弟弟的行爲十分不喜,親緣那是天賜的福分,偏身在福中不知福至于其二麽,就如這賈王兩家,爲了利字牽纏太過,日後還是遠着些吧
賈敏獨卧錦裘,面色怅然,聽婢子道說走禮單子拟好了,方才懶懶起身
看過禮單,賈敏覺着□□齊全,吩咐依單置備,念起薛王氏這已是懷上的第三胎,心頭極酸
賈敏的奶嬷嬷觑着賈敏的神色,使眼色示意屋中侍婢去屋外守着,近前兩步,柔聲道:“太太,薛家的禮由老奴去送可好?”薛王氏第二個孩兒雖是沒留住,到底是有福氣的,許是有什麽方子也說不準
賈敏自是明白自一處的張嬷嬷的未盡之意,本欲拒絕,最終卻隻道出虛弱二字:“嬷嬷……”
“太太别哭,您的大福氣在後頭呢……”張嬷嬷揉着賈敏的手,寬慰着
賈敏滴了點淚就強收了,緩聲道:“既是張嬷嬷親自過去,再添上個金項圈罷”
“太太想得周全”張嬷嬷見賈敏洩了心頭郁氣,便不再多話,爲人披了薄毯,退出屋去
屋外,一身着紫色褶子的丫鬟見張嬷嬷出來,擡手扶了人出門,待行至僻靜處,悄聲道:“嬷嬷可要去薛家太太處打探方子?”
“紫菱姑娘好聰慧”張嬷嬷不認不否,隻待看這丫頭還能說什麽
“薛家太太亦是王家女,如何不往府裏去信?老太太張口,必讓太太心想事成”名喚紫菱的丫鬟已然習慣張嬷嬷少言寡語的性子,神态依然殷切
“此一事不必勞師動衆,四大家族交情尚在,何須勞動老太太”張嬷嬷聞言松了口氣,這丫頭是當初賈史氏給賈敏的,父母兄弟皆在京中,推崇榮國府倒也尋常近日在她跟前殷勤,想必也是爲了某個好前程,隻是不知這丫頭惦記的前程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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