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也不喜歡,”胤礽慢悠悠的說道,“大哥,你看咱們哥倆兒喜惡如此相似,所以說血濃于水啊”

胤禔向前湊近了些,笑道:“看不出來,保成你惦記的人不少啊”

這話就是說胤禔沒打算憑着血脈認兄弟了胤礽心裏有點兒得意,面上也沒遮掩,蜷了身子蹭到胤禔懷裏,雙手抱了人,道:“我沒大哥說的那麽好,這親緣,說來還是一個緣字”

帳外亮着燈,賬内還懸着夜明珠,胤禔将胤礽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察覺到胤礽的雙手貼在他的背心,心頭愈暖,将對那些個架着皇家兄弟打對台的臣工的憎惡忘去腦後,沉沉入夢

胤礽卻是半點睡意皆無,他又念起先前隐憂:胤俄也來了,是不是說那些個前世鬥得你死我活的都來了?那麽,康熙皇帝會不會也在?

胤礽正煩惱着,就聽門外傳來賈蓉的聲音:“琏叔可還醒着?”

賈蓉會這時辰尋來,想必是他今兒叫人看的東西有點兒多胤礽心的從胤禔的懷裏挪出來,給人掖好被子,披了裘衣出了帳子,繞過屏風,出了碧紗櫥,方才低聲吩咐侍從道:“請蓉哥兒進來”

叔侄二人在書房的榻上坐了,賈蓉也不啰嗦,将手上賬冊送到胤礽面前,道:“琏叔,今日抄出來的東西已錄好了單子,歸還苦主之物不過十之二三”

胤礽并不看那賬冊,倒了杯茶推到賈蓉面前,含笑問道:“餘下那七分乃是從何而來?”

賈蓉默然片刻,道:“此事尚未查清,我想着,大半是貪得祖産,餘者,想必是狐假虎威強占來的”

這祖産想來不知祭田,怕是甯國府的産業也沒少被人伸手reads;不過,賈蓉不願說明白,他就當不知于是,胤礽隻贊道:“想到這些已很好你這兩日也可琢磨琢磨祭田的出息該當如何用”

賈蓉點頭應下,猶豫一下,還是說道:“琏叔,今日有族中老者來說項,侄兒無能,将這事兒都推到琏叔身上了”

“這事兒不是你推的,本來就是我的事兒你和薔哥兒,”胤礽想起今日他招惹的冤家弟弟,歎了口氣,道,“且看着你們琏叔我如何狐假虎威好了”

賈蓉聽出胤礽言語間的停頓,并未探問,隻點頭應下

“我今晚出門,正遇上甄家族人遭劫,想必明日甄家就會有人來,我原想着叫你們拿甄家人練練手,隻怕明日來人會是甄家家主”

聽得胤礽的解釋,賈蓉并不覺奇怪,回道:“我明白,甄家家主還是留給世子爺應對,我和薔兒明日出去轉轉”

“嗯——”胤礽單手托腮看着賈蓉,見人面色慢慢紅了,方才擺擺手,壓下笑,道,“蓉兒今晚過來,想說的不止是賬冊的事兒吧”

賈蓉慢慢的點了點頭

“薔兒同你是一般想法?”胤礽又問了一句

賈蓉這回答了話,道:“薔兒說琏叔必有道理,隻是蓉兒愚鈍,一時想不通透”

“不是你想不明白,隻是被人繞糊塗了”胤礽微不可察的歎了口氣,斟字酌句道,“而且,你看似有幾分脾氣,卻是極心軟,對着那些個顫顫巍巍淌眼抹淚的就說不出狠話了且不說這個,我知道不止你我家裏有人常說什麽‘咱們這等門第’之類的話,可是你說,咱們家是什麽門第呢?”不待賈蓉回答,胤礽便續道,“你我這等人家,三輩之前還不過是在土地裏刨食兒的,不過有些氣運,得了雞犬升天的機會,在那些個真正延續了百年的世家面前實在不值一提别總對世家不以爲然,單說一個最淺顯的理兒:人常說富不過三代,那麽,那些個綿延百年幾朝的世家大族怎麽來的?因爲人家那不是富”

賈蓉确實從未聽人如此直白的同他說這樣的話,一時聽得呆了,他隻記得從有人與他說他們那等人家如何如何威武,還有什麽‘隻要不做謀反的事兒便不會怎樣’,可什麽樣的罪過又是謀反呢?他自認天資聰穎,入學之初沒少被家學先生誇贊,然而入了松瑤書院方才明白人外人,而在他發狠的讀書,終于留在内院進學兩輪之後,便被教導着學習律例,每一日都覺心驚肉跳,想不通到底是誰說的有錯,卻不知該如何問,向誰問……是以他原本随和嬉笑的脾性生生憋成了如今這般的爆裂性子,他焦躁,卻不願承認他打兒的認知是錯的,他隻不過是想着與人方便而已而今日在這金陵走過一回,他終于明白他們錯了,而且,他們的錦衣食,哪裏是金所制,分明是食肉噬骨!他心驚,他惶恐,故此來尋他琏叔求個勸慰

胤礽仔細打量賈蓉的神色,自然明白其心結,寬慰道:“好了别想的太多你我投得好胎,多感念些生身父母我叫你看這些不過是叫你心有敬畏,讓良心看着自己些,莫以爲什麽事都是舉手之勞”胤礽可沒打算讓他這侄兒改得過了,成了那等不辨善惡、隻知一味說和的老好人,心下想着過幾日還得領人去瞧瞧那前後不一的紅顔枯骨僞善君子,凡事點到爲止那是對着外人,自家人,就得好賴話都說出來,“今兒不早了,晚上點了安神香好好歇一覺,明兒你和薔哥兒得空時,将京中帶出來的物件兒理出一份兒,過兩日随我去見這一處的官老爺,教訓得叫人記住,可也不好太過大義滅親”

賈蓉混混沌沌的被李誠送了去,胤礽看着茶盞又歎了口氣,起身去了淨室,用青鹽洗過牙,胤礽心的爬上床,還沒躺好,就被胤禔攬去懷裏,頭悶在人胸口,背上被人忽輕忽重的拍着,隻聽胤禔道:“教完侄子啦?”

“我哪裏算得先生,不過是把人忽悠走了而已”胤礽聲音有些悶

胤禔笑了,道:“你這可是有些妄自菲薄了,你盡量把道理給人講了,沒惡言諷語,之所以覺得自己做得不好,是因爲你沒有暢言所有,對不對?”

胤礽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reads;

胤禔被胤礽的頭發蹭得癢,送了人,道:“先生教咱們不也是常叫咱們多想想麽?人心皆有偏頗,收住那些私念,才是好先生”

“大哥……”胤礽眼神瞟着被角,語氣生硬的說道,“咱們上輩子認識的那些個人會不會也來了?”

這話題轉的有點兒突兀了啊胤禔好笑的看着胤礽,明明是個活了兩世的老妖精,平日也沒少跟人捧哏逗欠,今兒不過得了他一句真心實意的誇獎,這樣子竟是比水清都不如

念着做人兄長的要大度體貼,胤禔順着人的話道:“胡亂擔心什麽?宮裏頭供着佛像呢,咱們的血親,兩位先生,幾位友,還有水汜和水泱,都得了咱們誠心誠意求得定魂珠,旁的人就算換了魂兒,若是妖兒,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就滅一雙……”

胤礽也将剛才那點尴尬揭了過去,點頭應道:“嗯,我聽大哥的”

翌日晨起,胤礽幾人用過早膳,便聽說有人來訪

胤礽并未接那名帖,示意侍者遞給胤禔,畢竟甄應嘉來此,爲的可不是一等将軍之子賈琏,而是北靜王世子

胤禔接過帖子翻看一回,道:“請兩位甄老爺進來”

甄應嘉入了堂屋,瞧見上首坐了一位少年,其左手一排座椅前站了三位少年,與人最近的便是他曾見過的賈琏,那麽這坐着的便是上回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北靜王世子了

這架勢擺得太過明白,竟是不打算藏着身份了?甄應嘉心中想着,已折腰行了大禮:“下官甄應嘉,見過北靜王世子”

甄遠道雖然對胤禔的身份十分吃驚,心中忐忑倒是去了幾分,忙随人行禮,道:“草民甄遠道,見過北靜王世子,昨日不知世子身份,多有怠慢,還請恕罪”

甄應嘉那點兒想瞧人笑話的心思,與賈蓉賈薔一同避站一旁的胤礽自然明白,雖說他知道這笑話甄應嘉是看不成的,但是這并不妨礙他給人記上一筆賬不過,他将甄應嘉仔細打量一回,這人看着可是比去年初見時滄桑了些

胤禔并未在意甄應嘉點破他的身份,他船上帶出來的那批人已經去了該去的地方,之後便随他玩兒的,這甄應嘉來的正是時候

“甄織造請起,甄老爺請起”胤禔擡手虛扶,正色容色,頗有些不怒自威的氣勢

甄應嘉與胤礽幾人見過禮,落座再看胤禔,隻覺這少年氣勢着實不凡,立時收了先前打算,竟似隻是陪同甄遠道來此道謝

見人乖覺至此,胤禔失了興緻,遞給胤礽一個眼神,全由人來應對

待送了客去,賈蓉賈薔也尋了借口離開,胤礽頂着胤禔戲谑的眼神,歎了口氣,他怎麽就糊裏糊塗的應下去甄家給甄老太太請安了呢?

胤禔好笑的揉了揉胤礽的頭,笑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尋常,尋常”

胤礽磨了磨牙,牽了牽唇角,道:“大哥您可真會安慰人”既然少爺我心情不好,那也得給人添點兒堵!

胤禔聽過胤礽吩咐李誠去做的事兒,默然片刻,果然,上輩子胤礽與他相争的時候,是當真留手了的

于是,當日下晌,胤禔趁着日頭足,領着侍從在金陵城中逛悠的時候,胤礽領着賈蓉和賈薔已經将金陵府官拜訪過,又轉去了族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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