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太子很好”霍百裏盤膝而坐,看向方森傑,道,“英郡王也很好”

方森傑擡眸與人對視,道:“可你還是不想教太子”

這人這是拗性又上了來,非得要個明白話霍百裏歎了口氣,道:“你且讓我措辭措辭”

這般光明正大的說你等我編了詞兒來糊弄你,也就是這人做得出了方森傑等着霍百裏,瞳子裏幽幽的燃着火苗

霍百裏并未注意方森傑眼神不對,目光落在燭火上,語聲輕輕:“我少年時便孤身一人遊江湖,從不缺銀錢,倒也算不得經曆坎坷性情偏執得厲害,幸而得師父憐惜,方知世識錯,但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還是個爲達目的會不擇手段的人我在這世上見着的第二個好人就是我師兄,同我一樣少年成孤,但是他很好,他會與我說道理,而不是用師兄的名頭去爲我好,師兄也會行俠仗義,但是他不看強弱,隻認是非”言及此處,霍百裏歎笑一聲,收了那些飄去過往的思緒,眼神轉回到方森傑身上,道,“與其說我師父他老人家的畢生所學盡做了兩套劍法,不如說他老人家爲我和我師兄二人之道譜劍”

聽得人言語最後兩字,方森傑眨了眨眼,并未出言,隻待人後文

“我這人記仇,睚眦必報,行的詭道而我師兄劍法,可謂仁”霍百裏摸索着手上的翡翠扳指,歎道,“太子,被瑾安護的太好,寬仁有餘,狠厲不足,但國有仁君,乃是福氣,還是莫要染上我這戾氣的好”

他那徒弟做了些什麽,他這做先生的自然知曉,那樣的回護體貼卻不曾過界,他便緘默不言,隻是,如此一來,二人經曆不同,心性不免有差,天長日久,怕是要漸行漸遠,但這總歸是日後之事,且顧眼前,霍百裏剛剛言道戾氣,想起前幾日金陵傳回的信箋,方森傑蹙了眉頭,輕輕的歎了口氣,輕聲道:“詭道的戾氣,可有法化解”

這人果然還是親疏遠近分得明白,最顧念自個兒的徒弟霍百裏一笑,道:“我不教太子,不光是因着道不同太子和瑾安其實很像,但是又不一樣,你也看過瑾安的劍招,該看得出有他自己的思量,而太子,現在需要的是想出他自己的路”

方森傑歎了口氣,側躺榻上,曲臂撐頭,看着擺在地上的假山石磨,悠悠道:“你還是聽你徒弟的了”

“大家都安安心心的各司其職多好,沒得把心思都用在那些個較勁上頭”霍百裏也歪在榻上,隻不過他是舒舒服服的靠在軟枕上

方森傑瞧着霍百裏懶散的模樣,沒計較人又開始左右言他,笑了一聲,道:“琮兒今日遣來那仆從瞧着挺眼熟,是姓齊的吧”

霍百裏并未否認,隻道:“沐言這過目不忘的本事實在不凡”

方森傑歎了一聲,不再說話,阖眼思量,耳邊卻聽得霍百裏語音缥缈,頓覺心中十分酸楚

“我還是想看看那君臣不相負的盛景”

水郅一行回了宮,先往壽康宮見過皇太後,父子三人又轉回乾元宮

父子三人說了回前朝政事,水郅忽的向水泱道:“太子不若方才自在”

方才總不是說再壽康宮中吧水汜眨了眨眼,垂眼瞧着茶盞,心道:他弟弟這太子做的太辛苦,他還是安安生生的和他的兵器譜混一輩子吧,若是能真格的上陣舞刀弄槍就更好了

“今日星樞樓中,水泱的輩分、年紀都是最,自然恣意幾分,在宮中,水泱是太子,自有爲人表率的責任在”水泱答得不急不緩,可見爲肺腑之言

這回答可是滴水不漏水郅極輕的歎了口氣,擺手許二人退下

此時時辰已不早,水汜本該直接回了琳琅宮居處,可是他正心疼水泱,便借口水泱居處有風水書冊,與人并肩而行

水郅聽侍從報說水泱送去給幾位皇子公主的玩意兒,心下閑來算着,隻覺數目不對,偏頭瞅了眼張甯,道:“從星樞樓出來的時候,太子可是吩咐人去街上了”

張甯躬身道:“回皇上的話,太子并未派人去,是星樞樓後院的管事備下,從星樞樓出來的時候,直接交給太子的總管何良了”

水郅笑着搖了搖頭,賈家瑾安可是太細心了,這都替人想到了,也好,這些個人情世事,誰都不是生而知之,總是要有人提點着的

水泱與水汜一路無言,入了昭陽殿,水泱也不攆人去尋書,帶着人入了平日居室,撣塵更衣,淨面漱口,好容易落了座,命宮侍送上幾色點心,又将從宮外帶回的物件兒分配一衆姐妹弟弟,便捧着茶,有一口沒一口的吃着點心

水汜驚訝的看着水泱将一盤極甜的芙蓉糕用了大半,伸手拍開人伸向棗子糕的手,道:“心裏不痛快”

水泱伸手拿了帕子擦手,正襟危坐,一本正經的看着水汜,斬釘截鐵的說道:“沒有”

“好,你說沒有就沒有”水汜敷衍一句,單手托腮,對人笑道,“太子弟弟可有閑,給哥哥想想,校場添在哥哥府邸哪一處好”

水泱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自己還沒想明白緣故,便轉了心思在水汜的話上當初因爲胤礽的居處,水泱正經看過幾冊風水布局的書,當下叫人送水來淨手,便要拉着水汜去書房

水汜拉住人,笑道:“我記着你這屋裏就有書案,不必折騰去書房”

水泱點頭應下,當先快步轉去屏風另一邊,水汜跟上時,正瞧見人藏了什麽東西,并未在意,倚着書案坐在榻邊,看水泱拈筆蘸墨,照着他說的将英郡王府畫來

瞧着水泱幾筆就将他府邸構架畫了出來,水汜悄悄歎了口氣,這制圖的墨線可不是那麽好畫的,原來他的太子弟弟每日裏窩在昭陽殿中,便是學的這些個東西

水泱自是不知水汜心中感歎,點了兩處,與人說了回自己的想法,便歪在軟榻上,等着人定奪

待水汜心中有了決定,偏頭就見水泱靠在軟枕上睡着了

水汜這幾日已經知道了水泱素來淺眠,左右他也不急着回去,且他哄了人來這邊畫,爲的就是此處軟榻軟枕周全,可叫人歇一歇

随手拿過一冊書,倒叫水汜翻出一紙對折的棉宣,似是水泱匆忙之中夾在書中

水汜心中實在好奇,擡頭見人呼吸綿長,終是将棉宣展開,卻見上面畫的是一少年讀書的模樣

難怪水泱要藏了畫水汜覺得自己面上有點兒紅,他之前鑒賞水泱畫的時候,與人讨過畫,原以爲水泱并不記得,卻不知人如此費心籌備

将畫折好放了回去,水汜發了會兒呆,見侍從悄聲進來,曉得他該回琳琅宮去,擺手示意侍從退下,親自将水泱抱起送回寝室中

宮中甬道寂靜,水汜裹着剛從熏籠上取來的披風,并不覺冷,緩步而行,正思量今日種種,就聽身邊侍從喚他:“大皇子”

水汜截口道:“我知道”語聲中有些冷厲

見那侍從退後一步,水汜唇邊顯出一絲諷意,這個侍從并非他母妃挑給他的人,他帶着人出來,不過是不想人在他居處生事,倒是陰差陽錯叫人以爲這一個得了他的眼,正好他近來無事,與人過過招,當個排遣也不錯

他知道他同水泱的親近叫許多人心裏不痛快,他并不怪人,畢竟他之前也想不到會有現今這兄友弟恭的一日,曾經,他不了解水泱的時候,隻知嫌人單薄,端着架子,如今熟稔了,又真切見人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現下待人就隻剩心疼了

既然水泱信他,他便不相負

塗之洲将皇帝父子送到宮門前,便轉身慢悠悠還家去

同自個兒兒子咿咿呀呀的說了會兒話,叫乳母将困倦得揉眼睛的塗磊抱了去,塗之洲拉着王妃程钰的手,輕聲道:“你喜歡毅兒現在這樣麽”

毅兒程钰疑惑的看了眼塗之洲,想到這人今日是去了星樞樓,還見着了京華雙傑,心下了然,道:“毅兒現下這樣很好,隻是不知毅兒現今在老宅可好,白日裏嫂子還來念叨一回”

塗之洲點了點頭,又道:“一等将軍賈赦的女兒,你瞧着如何”

程钰哭笑不得,道:“王爺,賈大姑娘很好,但是那到底是庶女”

塗之洲點了點頭,不再提此事,忽的又道:“現下風平浪靜的,你得閑可以帶着磊兒常往北靜王府去”

“子淵”程钰定定的看着塗之洲,眼中忐忑毫不掩飾

塗之洲心知妻子聰慧,遮掩并無意義,擡手撫了撫程钰的鬓發,低聲道:“阿钰,有些事,就該早做決定,否則日後必将後悔”

程钰不再說話,她明白塗之洲心中的遺憾,定國侯陳成當年罹難的心結,隻是,她沒想到,這一回的奪嫡之争的開場會如此之早,且毫無征兆

可是,奪嫡一事,對陣之人乃是皇帝與太子,她的夫婿,該當如何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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