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二哥怕是貴人多忘事。”胤祉笑了一笑,道,“那一回随駕塞外,怡親王弄了一串檀香佛珠進給雍正,康熙皇帝大贊那對兄弟情誼深厚,轉頭晚上酒宴,我和雅爾江阿都說要給二哥做了玉石手串來做壽,想來二哥隻當我們随口說笑。”

正是那一次随駕他失了太子之位,之後情勢急轉直下,他再無翻身之能,終得見面時,他的兩個弟弟被他勒令自保,之後日漸淡了往來,這些瑣碎暖心之事便被他暫且擱置一旁。胤礽擡手捏了捏胤祉的臉頰,笑道:“我記着呢,咱們這一輩子還長,不着急。”

胤祉也不再說話,踢掉鞋子,上了榻,枕着胤礽的手臂,合了眼。

賈邢氏卧在床上,聽被派去照看賈琅的王善保家的回話說賈琅很得胤礽的喜歡,總算放了心,她與她那繼子皆有好好相處之心,但是這人與人的相處,還是得看緣分。

放下心頭大事,賈邢氏這才有心點看胤礽帶來的金陵土儀,留了盛着玉佩的錦盒在手裏,命侍從将餘者好生收了。

王善保家的這些年察言觀色的本事很有長進,瞧出賈邢氏是有事要做,便将屋裏的丫頭都支使了出去,轉頭再看賈邢氏從錦盒中取出了信箋,忙自個兒親自去守着門。

這信自然是邢德全寫的,并未言說胤礽在金陵顯露的能耐,隻道兄弟和睦才是興旺之計。

賈邢氏看過未覺不愉,隻欣慰于邢家男丁總算長了見識,話也說的通禮,想必日後定能撐了這一姓氏。說不妒忌繼子的聰慧,那是假的,她又不是那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但是她一直很清醒,又未曾受過欺瞞、苛待,繼子侍奉她更是周到,就如剛剛那禮單最末新添上的墨迹,明明白白寫着是那小人兒自個兒置辦的産業的契書,兩分紅利,與瑩曦一般。如此,她若仍有所求,便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了。

榮國府一派安閑,乾元宮中卻彌漫着極重的肅殺之氣。

有候在城門的羽衛飛速來報,乾元宮書房中,水郅端坐尊位,下設十二座,東平、西甯、肅王、恪王、左相金玉、方霍二人已等候多時,水泱與水汜亦在座。

胤禔本來該是先回府,洗去風塵,換了世子衣飾,再往宮中謝恩,而今見着水臻,自是随了人一道入宮。

馬車是直接進了宮,停在乾元宮前。

胤禔扶着水臻下車,托着人稍顯單薄的手臂,無聲一歎:他們父子多年未見來不及叙離别事,便要籌謀來日誅賊局,倒是正經的勞苦命。

水郅瞧着由胤禔和霍青扶着進了門來的人,猛地站起身來:若非當真力有不逮,水臻絕不會露此孱弱之态。

水臻前行兩步,手臂略動,緩緩俯身行禮,道:“臣水臻叩見皇上。”

胤禔與霍青亦拜倒在地。

水郅急急繞過書案,将水臻扶起,道:“夙平此行定北鎮寇辛苦,現下又傷着,切莫多禮。佑明與懷瑾也免禮。”離得近了,水郅将人看得更清楚了些,原本精養的人平白蒼老四五歲,眼角都出了細紋,這三年當真苦了人。

這屋中幾人皆相熟,霍百裏便也不顧忌太多,上前擒了水臻的手腕診脈,片刻後方才松開手,籲了口氣,向坐回書案後的水郅,道:“這傷毒恐怕有損元壽,夙平今後需得好生保養。”

水臻笑了笑,道:“我必謹遵醫囑,華星放心。”未免衆人再問他傷情,水臻忙轉向水郅道,“皇上,請有南安王世子禀報北疆軍情。”

這人全須全尾的回了來,心裏的愧疚總有得補償。水郅強以虛言哄了自己,轉向殿中立着的青年,道:“朕已從軍報上聞得南安王世子功績,待大軍歸來再行獎賞,且坐下想說北疆之事。佑明且坐你父王下手。”

胤禔見自個兒那座是個繡墩,便動手将之挪到水臻近處,方才坐下。

雖說這動作不大,但是這屋裏都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主兒,自是将胤禔這小動作收在眼中,水臻瞧着自個兒寶貝兒子的舉動自是眼含消息,對頭坐着的四王齊齊心道:真不愧是方森傑和霍百裏教出來的,忒膽大!

方森傑垂眼假作不知,霍百裏斜了一眼過來:不孝徒回來就添亂。

霍青面色不動,卻是略動唇齒咬了内唇以壓下點點笑意:不知他大哥這到底是有意還是無心,經人這麽一擾,原本屋中那點兒壓抑緩和許多,有些話,他也能說了。

北疆戰事雖有奏本,由霍青這親曆之人說來又是不同,方森傑瞧着人頗爲欣慰,水郅看人擡眼回話,亦覺人坦蕩非常。

深知霍青骨子裏狼性的霍百裏瞧着人這般模樣,便知這徒兒是打定了心思要作事兒,卻也不攔,隻坐得更端正了些,以免待會兒被他師弟遷怒。

霍百裏倒也不是獨一個,水泱瞧着此時的霍青,便想起初識之時此人身上的戾氣,此一時雖未顯出,然終究本性難移。

霍青洋洋灑灑叙說完畢,略歇了口氣,續道:“此一戰殺敵三萬,我軍戰死三千餘,傷七千,可謂大勝。然,查實軍中二将通敵,另有數家商行反骨爲賊,更有朝z文武爲妄欲起靖綏之念,還請皇上嚴懲,以正風氣。”

這話語聲平平淡淡,但這裏頭的殺氣卻是毫不遮掩。胤禔擡眸去看對面末座之人,領騎兵三千夜奔五百裏襲敵軍主賬,實非天幸,若是當初他沒有一意與胤礽相争,胤礽有良臣如胤祉,有武将如雅爾江阿,必是不遜于唐宗宋祖一代賢帝。

這話,由這身上的血腥未去的青年将軍說來,倒是正合意。水郅彎了彎唇,道:“賣國之事與他罪不同,既有證據,自當嚴查以儆效尤。金玉,此一事,你以爲何人主理妥當?”

左相金玉起身,緩聲道:“回皇上的話,此一事牽扯頗廣,臣以爲,由孤臣主理再合适不過。”

水郅擺了擺手,道:“卿家乃是朕之肱骨,朕還等着來年會試,卿家爲朕擇能選材,卿家另舉一人來。”

金玉猶豫一番,道:“此事非得小可,既涉朝臣,需得擇一可服衆之人……”

“兒臣願爲父皇分憂。”

這一句卻是二人同言,水汜本來還奇怪這等要事爲何将他宣來旁聽,聽了金玉的話,方才明白他父皇的打算,既然涉及江山穩固之事,還有比皇家子更合适做審的麽?由他兄弟二人主理,什麽庇護、私怨,這些個借口就都沒法兒用了。

水汜能想明白的,在座諸人自然也都明白了,略略進言,皆是說太子與英郡王主理最爲相宜,最終由水郅一錘定音。

左相金玉壓下心中擔憂,随衆人一同道皇帝聖明。

雖說那些個罪人的罪證已然确鑿,但念着小心爲上,水臻和霍青的行蹤還是得遮掩一番。水臻倒是好辦,方森傑與霍百裏來時所乘馬車寬敞,再裝一對父子也綽綽有餘,而霍青一路騎馬而來,所施喬裝剛剛在殿外已卸下,現下要回南安王府,就得由人送上一程。

這差事,塗之洲領了去,水汜則領了往荊南皇家賜賞的差事。

按說刑部本無這問案之責,不過就如水郅所言,此案非尋常事,自是要用最可信的方正之人。

北靜王一行登了馬車,未有寒暄關切,霍百裏壓了語聲向胤禔問道:“是瑾安看破的那馬車上的記号?”

水臻委委屈屈的瞅了方霍二人一眼,亦是好奇的等着胤禔的答話。

胤禔先應了聲是,随即恍然,道:“瑾安每日蘸水勾畫的是先生布的謎題?”

方森傑略蹙了眉,道:“瑾安如今既是要走科舉的路子,這些個瑣碎倒是可略放一放。”

不待霍百裏解說,水臻便笑了,道:“想來華星也覺得那孩子是做羽衛統領的料了?”

霍百裏探身将一薄錦搭在水臻的膝上,笑道:“瑾安是要行科舉的路子,但我看那小子磨磨蹭蹭的非要等到三年之後再考鄉試,必也打着武舉的主意。”

胤禔本來低着頭裝鹌鹑,以免遷怒,聞言愣了愣,擡眼看向水臻,輕聲道:“父王,北境這一仗到底是輸還是赢?”

有這麽一群妖精似的徒弟,這先生做的實在是有些心驚。霍百裏歎了口氣,擡手拍了胤禔的肩,道:“今兒不說這些個還早的事兒,佑明,你們歸程這一路可順暢?”

胤禔挽着水臻的手臂,笑答:“琏兒沒同甄織造客氣,一路自然順順當當。”

水臻擡手揉了揉頭,歎道:“誰來給我說說,這怎麽就跟甄應嘉攪和到一塊兒去了?”

往南安王府緩行的馬車上,塗之洲擺弄着霍青先前僞裝之物,忽道:“賈瑾安認出你了?”

霍青想了想,道:“回世叔的話,這東西是瑾安爲侄兒準備的,自是認得出。”

不愧是行伍裏混出來的,半真半假的謊說得真溜。少年人幾月不見就能變個樣,更何況這兩個分别可是有一年有餘,一眼就将人認出來,這等情誼可是不一般。塗之洲斜了人一眼,也沒再深問,隻道:“這幾日你也别再府中悶着,或者去尋你先生讨教,來我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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