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顔紅葉閉了閉眼,忽然有些呆不住,忙要站起身來,垂放在自己腿上的手卻忽然被人輕輕按住。
她猛地轉過頭。
“陪我坐坐。”樓澈轉眸凝視着她,對着她淡淡一笑,很幹淨很幹淨的那一種笑,蕭索落寞,卻硬生生将那抹苦澀埋藏了回去丫。
将要站起的雙腿有些不聽話的僵硬住,好半天,才終于緩緩坐了回去,低頭看着被樓澈輕輕握住的手,明知道應該縮回來,避開這樣的觸碰。
一年了,一年的以禮相待,避口不提往昔之情,使得她幾乎快要忘記,其實自己欠樓澈的,真的太多太多媲。
她動了動手指,終究沒将手收回去,僅是怔怔的望着自己衣裙上的花瓣,望着被握住的手。
夜。
忽然睜開眼,天色已漸漸黑了些許,盡管炎夏,但蕭瑟的冷風預示着很有可能就要下雨了。
顔紅葉半睡半醒的還有些回不過神,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時候睡着了。
感覺到手下所觸及的溫暖,驚覺自己正靠在樓澈懷裏,她不由渾身一僵,驟然坐起身子,向一旁退出了好大一段距離,一臉尴尬的擡眼,朝着同樣緩緩站起身的樓澈滿眼不解的低問:“奇怪,我怎麽會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樓澈倒仿佛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一般,旋身将古琴邊的琴譜拾起,又将落在上邊的花瓣輕輕抖了抖,旋身再看向她,見顔紅葉仿佛有些理不清頭緒似的擡起手撓了撓頭,不由輕笑。
“時候不早了,看這天色該是有雨,葉兒今夜便留在沐槿園安歇罷。”話落,走到她身邊,在顔紅葉又開始咬指甲的同時,輕握住她手腕,牽着她向林外走。
顔紅葉一路都在想着自己剛剛究竟是怎麽睡着的。
她記着,樓澈叫她陪他坐坐,于是她就沒敢再亂動,之後,陽光透過花林上方的空隙而落到身上,很舒服,暖洋洋的……之後似乎有些困了……
再然後……
她就好像是困的睜不開眼睛,再然後就……
完蛋了!完蛋了!該不會讓樓澈以爲她現在對他有意思吧?
剛一走出木槿林,顔紅葉便連忙停下腳步:“雨還沒有下呢,我還是回千蝶莊吧。”
樓澈停下腳步,握在她手腕上的手也輕輕松了開,旋身看向她,顔紅葉撇撇嘴,知道自己總喜歡這樣忽然中間插來一杠,惹的人不開心,明顯的掃興……
“吃過晚膳再走。”樓澈也不勉強:“叫如泰派馬車送你回去。”
顔紅葉本還是想拒絕,但看着樓澈的讓步,她忽然有些心疼:“好。”不由自主的還是答應了。
十幾年的感情,終究也是感情呵。
*
在等着用晚膳的時間,樓澈有事走開了。
她便獨自在園中走走,盼着冷風能讓她清醒一點,再清醒一點。
“顔紅葉,你記得,來日我缁祁兵臨城下,兩國血流成河之日,便是我送你的最後一份大禮。”
耳邊驟然又響起那個人的聲音。
她頓時停下腳步,怔怔的望着地面,看着地面上漸漸出了一小滴一小滴的水印,最初時她還沒反映過來,終于感覺到原來是已經下雨了,才不由擡起頭來,看向黑夜中了無星痕的天空。
有時她在想,縱使西嶽國千錯萬錯,縱使這局中的所有人皆是被利用,然後被推往老虎的背上,都已經難以再下來。
可是這其中,自己究竟占了多少原因。
缁祁兵臨城下,兩國血流成河……
顔紅葉蹙起秀眉,最開始當她還在恨的時候,她曾想過與樓澈一同攜手去報複赫連珏,可是一年的時間,沒有誰來給她洗腦,也沒有誰對她灌輸任何偏見的思想。
隻有她自己在靜靜的想,想着自己的普通,亦想着因爲自己一個人的怨恨而要讓缁祁皇朝失了一個明君聖主,這究竟是她的勝利還是她的自私。
就比如現在,在缁祁和西嶽之間的戰争之下,又添了多少亡靈。
照這樣下去,曾經明明是在西嶽國身上的罪過,似乎統統都是歸于她顔紅葉,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穿越人。
她仍記得自己不管是前半個靈魂還是後半個靈魂在剛剛穿越時心裏那相同的願望。
她要活着,好好的活着,吃好,穿好,睡好,平平安安的過了這一生,即便注定是天煞孤命的命,如果可以這樣簡單的幸福下去,她甯願孤獨。
可是,不知道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發現自己迷失了方向,開始向往着去打垮一個君王,去覆滅一個國家。
相比這已經迷失的自己,仿佛原來的自己竟然是這樣的沒有出息。
枉爲一代穿越人呐……
她苦笑。
其實,她隻要從此不再見赫連珏,隻要他從此不再追殺他,不再傷害她,她可以選擇息事甯人。
除非他來日緊追不舍的将她逼到絕境,那時,恐怕真就由不得她再安于現狀了。
赫連珏,但願從此不見。
是懦弱嗎……
還是她渾身都充滿了罪惡感,因爲西嶽的難民,而開始硬生生的害怕了起來。
死亡,鮮血。
若真是源自于她,那她顔紅葉将情何以堪。
雨下的越來越大,顔紅葉渾身一哆嗦,忙轉身要回房,估計還要等上一會兒才開始用晚膳,樓澈也不知現在在哪兒,她剛一走上回廊想要先回曾經在沐槿園住過的房間休息一會兒,卻募地停下腳步,遠遠的,仿佛看見流雲正端着什麽,悄悄的順着回廊向裏邊的方向走去。
“流雲?”她低喃。
流雲是蜀沐國有名的毒醫,從家族中所繼承的醫術堪比華佗,樓澈如今爲何醫術高超,她也已經算是知道了原因。但從未見流雲這樣小心的端着什麽東西悄悄的走,似乎在躲着所有人。
此時天已全黑,又下了雨,夜間在園中巡邏的守衛也散到了四周把守,中間的回廊裏确實不會有什麽人經過。
要不是自己剛剛因爲神遊太虛的失了神而忘記了時間,恐怕自己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不由的,顔紅葉小心的繞過圍牆,順着回廊深處看向流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