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悲歌悠悠


第46章 悲歌悠悠

雲孟睜開雙眼緩緩看去,原來自己手中的藥瓶是被人用一本書給打掉了,而擲書之人正是謝平身後的徐宏。此時,不光是雲孟感到疑惑,就連謝平也轉過身,滿臉驚疑的看着徐宏。謝平高聲問道:“徐宏,你在做什麽?”。

徐宏則面露慌張,對謝平拱手說道:“先生,此時将雲孟滅口是否多有不妥啊?”

“有何不妥?”謝平疑惑的問道。

徐宏接着解釋道:“先生莫要誤會,隻是适才徐某忽然想到,雲孟死是可以,但絕不能死在這裏。要是萬一消息走漏,桓原又素來疑心頗重,隻怕聯想開來,壞了我等的大事。況且如今北府大營也并未全在我們掌握之中啊,還請先生三思。”

謝平聽後,微微點了點頭,說道:“謝某卻是一時糊塗了,隻是那毒藥雲孟飲下過半,隻怕藥力片刻就會發作。廣達爲何不早提醒與我?”

在看雲孟此時已跪坐在地,面色慘白,額頭冷汗直冒,眼神渙散,嘴唇發青,喉嚨中還不時發出“呼噜、呼噜“之聲,似乎是毒性已開始發作了。

徐宏則說道:“徐某早年随着桓原在終南山中培植各種藥材,對這半夏的習性也是略知一二,其雖有劇毒,但若服用劑量不足,卻也要不了人命,最多隻可使人失聲,如不及時醫治倒是可緻人落下終身殘疾。現在已然如此,幹脆就來個順水推舟,如何?”

謝平聽後,情緒微微轉緩,說道:“沒想到,廣達還真有内秀啊!隻是,廣達你這所謂‘順水推舟’指的是何啊?”

徐宏于是接着說道:“徐某之意,是暫且将雲孟押在大牢,然後先生親自給桓原修書一封,就說先生得知雲孟涉嫌盜取軍中機密,恰巧雲孟在江州地界出現,于是設計将其扣押,但又顧及其是桓原學生,穩妥起見暫将雲孟留于北府大營,如何處置請桓原定奪。但同時還須交代,先生見到雲孟時其已然不會講話,至于是何緣由,先生也是不知。這樣一來既避免了桓原的懷疑,又使其欠了先生一個人情,還能借桓原之手滅了雲孟,不是一舉三得嗎?”

聽徐宏講着,謝平邊笑邊不住的點頭,待徐宏說完,謝平說道:“廣達,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啊!如此妙計也能想得出來,高,實在是高啊!可是萬一桓原醫好的雲孟或是雲孟雖不能講但他還會寫啊?”

徐宏看了一眼地上幾近昏迷的雲孟說道:“以徐某對桓原的了解,他絕不會親自來的,也不會派人将雲孟接走,爲防夜長夢多,桓原極有可能會派親信在江州便了斷了雲孟。我們隻要掌控好局面,不讓雲孟有機會表露心思便就可以了。”

說完,徐宏快步走到雲孟近前,俯下身子,把了把脈,又撬開雲孟牙關瞅了瞅,然後點了點頭,起身對謝平說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毒性并未傷及髒腑,雲孟暫時應該性命之憂。”

謝平對徐宏伸出大拇指說道:“廣達真令謝某刮目相看,刮目相看啊!”

“咳、咳、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雲孟很想喝點水,可是看看四周卻什麽都沒有,雲孟仰天長歎了一聲。“豈雲能補,嗈嗈鳴鴈,奮翼北遊……”悲涼的曲調又響了起來,是何人在反複吟唱,剛才整個人的精神還深陷在那些痛哭回憶之中,并沒注意到有人在吟曲,看來這冰冷黑暗的牢房中還關着其他人。這好像唱的是嵇康的《幽憤》,哎,又是一個身負憤懑之人啊!

雲孟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感覺自己的胸口也快炸開了,“啊、啊”雲孟痛苦的幹喊了兩聲,想緩解一下疼痛,也想發洩一下胸中的郁悶。“公子、公子。能聽到我講話嗎?哎,也是個苦命之人啊!”一個輕柔的男聲從不遠處除了過來。

過了一會兒,那人又說道:“昨夜,我便見到他們将你擡了進來,起初我還沒認出來,後來聽他們中的一個人提到了你的名字,這才知道原來你也被抓打這裏來了,你說我們二人是不是挺有緣分的,雲孟?”

雲孟本來毫無心思聽這個人講話,可突然聽到此人叫自己的名字,頓時一愣。雲孟心想“這人是誰,爲何知道我的名字,莫非與我認識?”本想問問,張了張嘴,除了發出幾聲沙啞的聲音外,卻根本說不出話來,而且隻要一使勁喉嚨就生疼。“看來是那半夏之毒起作用了。”雲孟深知半夏的毒性,徐宏所言也非虛,的确半夏既可緻人死亡,也可使人失聲,關鍵就在劑量上,徐宏擲得那一書,間接上倒是救了自己一命,可是如今苟延殘喘又有何用呢?

“怎麽?公子這顆棋子這麽快就沒用了嗎?哎,真是可憐!”雲孟正想着,那人又說道,陰柔的聲音,關鍵是“棋子”二字的發音,那麽與衆不同,讓人聽上一次就難以忘記。雲孟腦中突然閃過一個人的形象,一個極其俊美的男子,白皙的皮膚,修長的身段……這人不就是那日在東海王府偶遇到的那個吹箫之人嗎?對,就是他。此人爲何也會被關在此處?

“真沒想到,在這濕寒之地,有公子與南郎作伴,倒也是苦中有樂了,要不你我共吟一曲,可好?卻不知如今陛下是否還好?嗚嗚嗚……”那人說着說着居然又哭泣起來。

聽了半天雲孟倒是得知此人自稱南郎,聽他的說話方式再聯系記憶之中此人的身量舉止,想必應該是個伶人,隻是不知是南郎神智受了刺激或是驚吓,還是許久未見到人了,說起話來颠三倒四,時哭時笑,也不管雲孟搭不搭話,反正就是自顧自的說着。

雲孟一邊聽着南郎的自語,一邊又想着自己的遭遇。斷斷續續中從南郎的話中倒也聽出些端倪,原來司馬集的王妃,也就是桓原的之女蓮兒,其實與桓原并無血緣關系,起初東海也并不知道真相,後來經過暗中調查,才得知蓮兒本是孤兒,自幼就因戰亂失去了雙親,是被桓原收養長大的,又因爲東海王生性懦弱,沒有主見,桓原才将蓮兒許配與司馬集,目的就是爲了日後掌控朝局而留下的一步暗棋。可桓原萬萬沒想到,司馬集并非真的甘心寄人籬下,隻不過蓄積力量等待時機而已。不過棋差一招,最終還是被桓原察覺,至于結果他雖不知,不過料想也不會好的。雲孟心想“怪不得忽然之間天子宣布退位,又重新做回東海王,原來是這麽一回事。看來這皇帝也不過如此,上下之間,也可能就是某些大人物的一句話而已,要是這麽看,自己又算是什麽呢?哎!”

忽然間雲孟想起了什麽,也顧不上傷痛,借着昏暗的燈光,慢慢的朝南郎聲音傳來的方向尋去。一堵石牆擋在了雲孟面前,看來南郎是被關在隔壁的監舍中,雲孟将耳朵貼在石牆壁上,确實可以聽到南郎的喃喃自語,雲孟從地上找到一隻破碗,用破碗敲打牆壁,想将南郎的注意力引過來,可是敲了幾下,隔壁的南郎像根本沒聽到一般,竟然又唱起方才的曲子來。

“難道是南郎真的壞了神智嗎?爲何連我的敲擊之聲都聽不到?可是,分明剛才他是在與我講話呀。”雲孟又強撐着,将角落中的油燈取來,一隻手舉着油燈,照着牆壁,另一隻手在石牆上慢慢摸索,想看看有沒有石縫或者是松動的石塊。一陣摸索之後,果然,在牆壁的中央靠下的位置,有一塊嵌入牆壁的石塊略有松動,隻是石塊不大,雲孟隻能弓着身子,用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揪住石塊,慢慢的來回晃動,此時雲孟本來就身體很虛弱,再加上個極費勁的姿勢,不一會汗水便将衣服浸濕了,還好一番努力後,終于把石塊給晃了下來,一個小洞露了出來,雲孟長出了一口氣,由用手指将洞口旁邊的泥土摳了出來。然後扶着牆壁慢慢俯下身子,将一隻眼睛貼在小洞上往裏瞧去,誰能想到卻是一個極爲可怖的場景進入了雲孟的眼簾。

雲孟驚得脊背發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是真的,把眼閉了又睜,睜了又閉,确認眼前所見的不是幻象。可憐啊,曾經風流倜傥的南郎,如今卻被做成了人彘。

隔壁監舍中隻有一個陶甕,雲孟能看到的僅僅是露在甕外南郎的頭顱,頭發披散在腦後,雙耳也被割掉了,雲孟還能夠看到耳洞邊發黑的血迹,應該又被殘忍的灌入了水銀,這也是爲何南郎聽不到雲孟的敲擊聲,因爲他壓根就什麽也聽不到了。南郎面沖着雲孟,此時也看到了雲孟的眼睛,微微一笑,說道:“沒想到,你我會以此種方式再見,看來上天還不讓我死,是要我等你啊!如今我已成廢人,也即将不久于人世,有朝一日,公子若能活着出去,請你幫我個忙。”

南郎頓了一下,雙眼中流出血淚來,繼續說道:“公子若是能見到陛下,請轉告他,南郎沒有出賣陛下,好嗎?”雲孟看得眼睛充血,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嘴裏發出“嗚嗚”的悲鳴。“對了,我叫相南。”雲孟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猛地跪在地上,雙手撐着地,他想說卻說不出話來,隻能用低吼來表達自己滿腔的悲憤和怒火。

“嗟餘薄祜,少遭不造,哀茕靡識,越在襁緥……”悲怆的歌聲又一次響了起來,飄飄蕩蕩,在這陰郁的黑夜上空徘徊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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