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有趣,這是明水雲第一次踏入白箱圖書館。
她倒也不是不愛看書,也不是不愛圖書館這種氛圍,隻是她平時太忙碌了:上課,做作業,無雙殺,跟同學們玩樂,刺探舍友軍情平時每分每秒都充實得沒有餘裕,自然沒時間來白箱暢遊知識的海洋。
好吧其實就是她不怎麽愛看書,但哪個正經學生喜歡看書?不是指閑書,而是充滿專業術語的教科書,就算是年級排名前面的林雪、奎念弱、千雨雅,她們也隻是不厭惡看教科書,但遠遠稱不上喜歡。
不厭惡距離喜歡可是有很長一段距離。
圖書館大門緩緩關閉,數名錦衣武士守着白箱裏的階梯要道,指引明水雲上樓。
諾大的圖書館隻有她的腳步聲,她穿的是跟琴樂陰同款的鋼底長靴,一步一步清脆悅耳,據說這是統計司幹員的常用靴,宛如鋼鐵交響的聲音能令别人心頭一顫她也想讓某個人心頭一顫。
三樓的錦衣武士就更多了,幾乎達到肩并肩的程度他們站在通道兩旁,神色平靜目不斜視,像一座座活着的墳墓。明水雲以前很害怕這群執令必行的金吾武士,但現在卻覺得不過如此——像工具一樣活着是很簡單的事,活得不像工具才是真正的困難。
來到館長辦公室外,明水雲看見一身褴褛的餘客。往日耀武揚威的天人羽甲已經破裂得不成樣子,但餘客卻沒有脫下來的意圖,隻是在裏面添加一件布袍,雖然少了幾分帥氣,但卻增加了幾分厮殺漢的銳意。
簡單來說,就是明騷變暗騷。
餘客恭敬地朝明水雲行禮,一言不發打開館長室的大門。明水雲踏進去,就聽到一個年輕的聲音:“坐下吧。”
當明水雲回過神來,她已經坐在這間辦公室僅有的八張椅子上。另外六張椅子自然是坐着她的同寝姐妹們——
明雙鯉一改往日的跳脫,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大腿上放着一面血紅色的獠牙面具;
明黛藍有些忐忑不安,明水雲第一次在外面看見她的素顔;
明朝顔眼皮打架,明桃浪沉默。明月宴雙眼紅腫,顯然是哭慘了——劍鞘千面死亡的那一瞬間她就心有所感,但她連千面的屍體都找不到。
最特别是明卿雲,她懷裏抱着一隻幼小的豹貓。豹貓這種接近野蠻的蠻獸向來厭惡人類難以馴服,但在明卿雲懷裏卻溫馴得很,連連踩奶撒嬌,待在她懷裏不下來。
除了坐着的人,這間小小的館長室裏站着更多的人。
茶歡自不必提,他依舊穿着最爲風騷的金邊白袍,一頭白發梳理拉直,不過右邊秃了一塊極爲明顯。
除了茶歡外,還有一位同樣蒼老的紫袍老人。他跟茶歡幾乎是對立面:茶歡每時每刻都挺直腰背,他微微佝偻;茶歡頭發拉直,他随意戴了個綸巾;茶歡頭發雪白如銀,他灰黑略髒;茶歡儀表堂堂桀骜不馴,他相貌儒雅但神色陰翳。
在他後面,還站着數位紫袍官員。除了紫袍外,他們腰間都别着一柄金玉長锏,身份自然也就呼之欲出——他們全都是閣臣實相!
紫袍必然是朝廷大員,金玉長锏則是内閣學士,兩者兼備則爲閣臣實相。許多人都以爲内閣學士都執掌朝廷大權,其實裏面是有很多區别的,如果僅是内閣學士而沒有兼任六部職務,便是所謂的‘盛名虛士’,隻有皇帝願意聽從盛名虛士的建議時,盛名虛士才有影響力,否則的話盛名虛士就隻是一個朝廷吉祥物。
與盛名虛士相對,便是兼任六部尚書的内閣學士,謂之閣臣實相,具有議政權和行政權,在皇帝不管事的時候,自然就兼具決策權——譬如現在。
站在茶歡旁邊的紫袍老人,赫然便是當今中極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内閣首輔令将離!
然而茶歡和令将離前面,還站着一位老太太。
她的衣着并不雍容華貴,隻是尋常冬日錦衣;她的相貌也不如何精緻,隻是尋常慈祥老人。在路上驟然一看,也隻會認爲是一位尋常老太太。
注意到明水雲的視線,她朝明水雲調皮地眨了眨眼睛,輕輕揮手示意,明水雲連忙彎腰緻敬。
當今皇室最高領導,輝耀皇太後,甯雨憐!
這時候,明水雲便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輝耀皇太後、内閣首輔、皇院校長都站着,但她們七姐妹卻是坐着!
先不提地位差别,但光是年齡長幼,都算是她們大不敬了!
思慮至此,明水雲就想站起來,但屁股卻像是粘在椅子上,她不斷怎麽使勁都死活站不起來!
“好了,乖乖坐着吧,這裏沒人比你們還有資格坐了。”
明水雲看過去,發現是館長室第八張椅子,坐在館長椅子上的年輕人發話了。而就在館長辦公桌上,放着一柄金光閃閃的長劍,無論任何人看到它的第一眼,腦海裏都會浮現同一個名字——聖劍輝耀!
她意識到什麽,小聲問道:“執劍人?”
“拿着聖劍輝耀就是執劍人了?爲什麽我不是奪劍人呢?”茶世隐揚了揚眉毛。
“來雅跟我說過,如果館長你不是大奸大惡的亂世枭雄,就是心懷天下的在世聖人。”
“有時候我都覺得,來雅之所以視力有礙,是上天想削弱她以照顧一下其他愚昧的凡人。”茶世隐慨歎一聲,說道:“既然人到齊了,那就開始吧。無論你們想說什麽事,都不能避開這群孩子。”
“這是應有之理。”皇太後點點頭,看向令将離。
令将離上前一步,說道:“南溟關告破,守将佟玄葉已死,血源軍、臨海軍連夜奔襲長歌、川琴二郡,一日内必克;北辰關告破,守将明斬道逃離與五軍營彙合,現正在北方三郡組建防線阻擊叛軍,但守軍在妖變之夜損失慘重,難阻三日。”
“此乃危急存亡之時。”皇太後說道:“不日内,就有五萬叛軍奔襲炎京,然而炎京此時兵員缺少,難阻其鋒。千年國都,即将陷入戰火,慘遭兵災蹂躏!”
“狂瀾既倒,大局傾覆,哀家别無他法,唯有請執劍一脈爲天下計,救炎京于水火之中!”
說着,皇太後朝着茶世隐鞠躬彎腰,連帶着其他閣臣實相也一起鞠躬:“請執劍一脈爲天下計!”
明水雲等人雖然還是沒法站起來,但也在座位上彎腰行禮。唯一一個停止腰背的,依然是茶歡,他瞥了一眼茶世隐:“是你當年說要當我遠房侄子的。”
“我也當不起校長你的一拜。”茶世隐笑了笑,看向衆人:“你們的來意我也明白,不過先不提我會不會答應,就算我答應你們——”
“聖劍輝耀的祭品,你們選好人選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