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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日臨近晌午時分,從縣城的西門進來了一個行腳打扮的客商,身後跟了兩個夥計。這客商身軀魁梧,相貌堂堂,留一部美髯,戴頂氈笠兒,手提哨棒,穿的粗麻短裳,像是穿州過縣的貨郎。那兩個夥計,一個年紀稍長,戴了頂竹笠,遮住竹笠後犀利眼神,一路走來,無人不被他看識一遍。另一個精壯年輕,也戴了竹笠,時不時顧盼前後,小心謹慎。
這三人正是趙匡胤一行。那貨郎模樣的是趙匡胤,年長的夥計是王仁詹,年輕的夥計是個武德司的二指揮。這三人如此輕裝簡行,也是王仁詹認爲最安全的方式。
外表上隻要不招搖,不引人注目,就能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況且,這一路上,武德司的察子們在他們方圓一裏的範圍之内,少說也有五十号人一直跟着。
三人棄了快馬步行進城,也是不想讓人從行迹上看出什麽。進城後,王仁詹前面帶路,走背街的小巷,徑往南大街的土地廟去。進了廟門,廟祝也不言語,把幾人讓進邊廂。
王仁詹服侍趙匡胤在炕上坐下後,禀報道:“趙爺先歇息一陣,小的去把最近的事體摸清楚後,就來回禀。”趙匡胤點點頭。
王仁詹退出來後,示意年輕的夥計和廟祝看好門,自己往土地廟後面的院落走去。
他一現身,後院齊刷刷的幾個察子都單腿跪下,抱拳施禮,嘴裏也不言語。他微一擡手,察子們都起身站立好。王雨鹛也在其中,見爹爹面色還好,原本心裏的忐忑也稍安了一些。
王仁詹落座後,聽着察子們一一給他禀報,說關于花蕊夫人、柴宗訓與人偶大戰、胡道生審案和黑松山的谶緯之言等。
越聽他心裏是越沉重。這花蕊夫人雖是還在清河縣,聖上知道此消息也定會高興。但這時清河縣突就冒出了沙陀人。還有一個天降谶緯之言,且這些話不光驚世駭俗,甚至讓人都能嗅到血雨腥風。聖上要是知道了這些,不知他是什麽反應呢?
王仁詹知道,這些事一定是要禀報給聖上的,這事要是瞞着不報,一定是欺君之罪。隻是他猶豫着該怎麽給聖上講這些事呢?自己心裏還是要先盤算好才行。
這也是伴君如伴虎最貼切的證明。
他揮手讓察子們都散了。王雨鹛知道他此次回來,察子們前後左右保護得如此森嚴,不用言說也知道跟他一起的是個非凡的人物。隻是,察子一是向來不敢問是誰,另也都不會往聖上身上想。
不過王雨鹛隐約知道是誰,她就沒有馬上走。她見義父沉悶不語,就上前叫了一聲爹。
王仁詹見是義女,道:“你怎麽還不去了。”
“我見爹不高興,想替爹分些憂。”
“你去吧,做好你自己的事,爹知道了。”
王雨鹛還是沒動,她心想,爹一定是被這谶緯之言給驚住了。她是真心想給爹分些憂,就又道:“爹,其實清河縣這些怪像,都跟一個人有關,也隻有此人才最可能把這些詭異的事破解了。”
“誰?跟誰有關?誰可以破解?”
“此人就是清河大牢中的梁玉喜……”
王仁詹冷笑道:“你還在爲那小子說話?”
“不,爹,您想想啊,這梁玉喜是第一個谶緯之言言中的人,也是他一直在林場跟沙陀人鬥,才被沙陀人陷害入獄的。他入獄後,這沙陀人才在林場越發逞強了……”
“哪他怎麽破的了這些呢?他有這些本領嗎?那沙陀人厲害非常啊!”
“我親眼見鄭王他們與沙陀人鬥過,雖是人偶方占盡上風,但鄭王他們憑借幾人之力,就化險爲夷脫身而出,甚爲了不起呢……”
王仁詹瞪了她一眼,王雨鹛知道,自己不該用贊許的說法來講述自己監看的人。她繼續說道:“鄭王跟梁玉喜似乎很有交情,若是梁玉喜的奇冤一事被破,則谶緯之言破除三分。若是梁玉喜與鄭王聯手爲朝廷平了林場的沙陀人,則谶緯之言就破除了六分,最後的事,相信再無人相信了。”
王仁詹聽她講完,心裏暗暗點頭,覺她說的并不是沒有道理,甚至可以說,對聖上而言都是很有說服力的一種方式。他沒想到,自己這個義女心思還算缜密,能想到這一層來。
“嗯,爹考慮一下,你先去忙你的。把鄭王看緊一些,别再出什麽岔子。此時正是關鍵時刻,容不得一點差錯的。”
王雨鹛抱拳後轉身走了。
王仁詹回到邊廂,見趙匡胤盤腿在炕上養神,趨前将察子們報的都一一禀報了。
趙匡胤聽到人偶大戰一節,臉上已有些挂不住了。他沒想到,這銷聲匿迹的沙陀人如今又要卷土重來了。這幾乎當于他聽說北漢要進攻中原似的。沙陀人的兇悍和詭異,趙匡胤并不比其他了解的人差多少,甚至可以說,他是最了解沙陀人的中原人之一。
王仁詹頓了頓,最後才開始講那黑松山現的大地洞,花石上的谶緯之言。他看着聖上的臉色,一字一頓把谶緯之言說了一遍。他怕聖上一時情急,有什麽過激的反應。
趙匡胤聽完後,似乎被最終擊中了什麽要害。隻見他臉色蒼白,鬓角微微的有汗珠。王仁詹知道聖上此時,正心潮難平,他也不敢再說什麽,垂手立在一邊。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趙匡胤長出一口氣道:“走吧,我們也去看看那谶緯之言。”
王仁詹點點頭,他出了門給那年輕的夥計吩咐停當後,就回身來請聖上:“趙爺,黑松山雖說離縣城不遠,但此去山路甚多,加之山裏怪異之事頻出,故請趙爺再等半個時辰再動身。”趙匡胤點點頭,就坐在了炕上,等着武德司的人,把這一路上的警戒做好。
這折騰一陣後,趙匡胤表面上是平靜了許多,但他内心其實波濤洶湧。原本他認爲此行隻是來勸慰花蕊夫人與自己一起回京的,也順路探一探清河地界吳越和南唐兩國的形勢,民間有些什麽說法,摸摸民心向背。甚至他也作好準備,被花蕊夫人拒絕後應該怎麽辦的想法。但沒想到,這離了京城後,天下大事仍是瞬息之間,變化無窮。
大宋朝根基尚淺,就有人要動搖它。準确的說是動搖自己的江山,且這些都不是虛妄之言。已經有一支強悍的力量潛伏了下來。那鄭王和衛王的蠅頭小事,根本算不了什麽了。
尤其是那谶言最後兩句:“斧聲伴燭影,殺兄弟登殿。”這斧聲不外指威脅趙氏江山的沙陀人,這個趙匡胤非常清楚,那燭影呢?還有殺兄?弟登殿?這是多麽明顯的提示。
趙匡胤一輩子最相信的就是那句“點檢做天子。”他怎麽也不會懷疑這谶緯之言的真實性,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過。這也是他被谶言擊中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