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開我……”
即便是被燕文灏死死抓住手,慕子淩也不管不顧,用力地掙脫,甚至連疼痛都忘記了,他的心中隻有一個想法——
快點離開這裏,否則他會窒息的
目光怔怔地落在窗外,慕子淩的神情非常急躁,眼神也是空洞無比,他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是虛無的,什麽都看不真切
外面的竹林被陣陣微風吹拂而過,竹葉發出聲響,像是奏起了一曲輕快地樂章,若是以往,慕子淩定然興趣十足,或許還會由此創出新的曲目,然而此時此刻,他沒有絲毫興緻,甚至,也完全聽見不見
他的腦海裏,就隻有離開這一個念頭
“謙和,你别這樣”
注意到慕子淩根本不管不顧,隻是一個勁兒地想要掙脫開被自己握住的手,而由于過于用力,白皙的手背都開始發紅的模樣,燕文擔心他會疼,會受傷,于是連忙便松開了手
“謙和,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道歉的話說了很多,燕文灏就這麽一直說着,嘴巴都說幹了,卻沒聽見慕子淩的任何回應
此時此刻,慕子淩很安靜,他就那麽站着,隻是眼睛始終不看燕文灏,他的臉色也很蒼白,身子還有些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便會整個人昏迷過去
看着眼前青年的模樣,燕文灏心疼不已
他看了一會,又遲疑了一下,忽然站起來傾過身,伸手将慕子淩抱進了懷裏,雙手緊緊地禁锢着他的腰,用力之大,仿若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嵌進自己懷抱中一樣
“謙和,我……”
有些無措,燕文灏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什麽,或者再繼續道歉,隻是話到嘴邊,卻發現,此時的狀況下,言語是多麽的蒼白無力,哪怕他能夠說出再多理由,找出再多借口,說多少遍的對不起,也無法挽回自己曾經犯下的錯
若不是因爲他的自私,被仇恨蒙蔽雙眼……如今的慕子淩,便不該是這般模樣——他不必被困在宮中,一身抱負無法施展,更不必以男子之身嫁于自己,被天下人恥笑
他真的後悔,很後悔了
但是現在,他到底該如何,才能挽回?才能獲得原諒?
哪怕平時的時候,燕文灏表現地再成熟,再聰慧,再心思缜密,但是歸根究底,他始終隻是一個還未到弱冠年紀的少年,他這次是真的慌了
所以隻能循着本能,一遍一遍地道歉,然後拼命地把慕子淩留在自己身邊,不讓他從自己眼前離開,生怕會再也找不到他
趴在對方的胸口,聽着自己耳畔傳來地,一聲一聲飽含情意的話音,還有一聲一聲接連不斷的道歉,慕子淩有些怔然,恍惚之間,他的思緒,似乎又回到了上一世,從他不甘出逃,再到死亡的那段時日——
那時,他倉皇出逃後,不敢在京城有所停留,馬不停蹄地往北走,白日不敢出門,整日東躲**,日子過得辛苦又艱難
但饒是如此,卻也終究敵不過京城官員和地方官員爲了稍稍平息燕帝的怒火,派出官兵捕快來進行接連搜索,僅僅不過半個月的時間,他便被抓了回去
他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四周沒有任何人,隻有窸窸窣窣地詭異聲響陪伴他過了一夜又一夜——那些聲音,是老鼠活動的聲音
他不記得自己到底被關了多久,隻是等他終于出了牢房,迎接他的,卻是一杯見血封喉的毒酒,還有一個,令他至今都憤怒不已,無法釋懷的真相
如今,他再次得知了一個真相
隻是這次,他不會死亡……卻遺落了一顆真心
他喜歡上了燕文灏啊
唇邊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慕子淩從恍恍惚惚地狀态中回過神來,他的面色一時蒼白無比,終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滿腔的怒火
爲什麽要把真相告訴他!
這樣對他而言,是何其的殘忍!
心裏憤怒到了極緻,慕子淩紅着眼,張開了嘴,狠狠地在燕文灏的肩胛上咬了一口,這一口,他幾乎耗費了全身的力氣
如今已經入夏,衣衫也早已換上單薄夏裝,此時此刻,慕子淩用盡全力地咬下去,很快,他便嘗到了一股甜腥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肩胛傳來疼意,燕文灏并沒有去在意,他依舊緊緊摟着自己懷裏的人,雙臂的力氣,沒有松動分毫
“……”
入口的甜腥味,讓慕子淩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他心裏反胃不已,再也受不住,猛地俯下身幹嘔起來
見狀,燕文灏立刻變了神情,他慌慌張張地轉頭,沖着侯在門口的福全和多元大聲吼道:“快去喚禦醫來——”
聽見聲音,福全和多元連忙推門進來,在看到這一幕後,他們對視了一眼,多元面容肅然地點點頭,霎時便不見了蹤影
而福全也捧着自己堆滿肉的大肚子,一路上都一顫一顫的,匆匆忙忙地轉身去找裴禦醫了
一直幹嘔了許久,好半晌,慕子淩才有些緩過來,隻是他的臉色越發難看,白的過分白,幾乎找不見一點血色
“謙和,你還好嗎?”
一把抱起了渾身沒有一絲力氣的慕子淩,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内室的軟榻上,燕文灏又轉身給他倒了一杯水,遞道他的唇邊:“喝點溫水,會稍微舒服些許的”
“……你走開”
擡起軟綿綿的手臂,慕子淩也不看燕文灏,直接揮開了他的手,打掉他手中的青瓷杯,之後又努力地轉過身,把自己的背部留給了他
手中的杯子被拍落,掉到地上碎裂開來,燕文灏僅僅是低頭看了一眼,一點都沒有生氣,然後又轉身,去取來另外一杯溫水
隻是,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慕子淩始終不肯轉過身,來看他一眼
一時之間,書房内十分安靜,落針可聞
這樣的安靜,約莫是過了一盞茶的時間
躺在軟塌上休息了一會兒,慕子淩覺得自己已經舒服了不少,便不願再繼續多待,起身就要下榻離開
抓住他的手,燕文灏擡眸看着他,眼神十分複雜,既是溫柔又是悲傷,還帶着深深地擔憂,“謙和,我知道你現在不願看到我,但你身子不舒服,再待一會兒,等裴禦醫過來替你檢查一下,好不好?”
擡起頭來,在對上那雙飽含溫柔和傷痛的眼睛,慕子淩心裏極爲難受,他克制着自己的表情,語氣淡淡地重複道:“我想回房”
此時,他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經緊緊地握成拳,指甲硬生生地陷進肉裏,疼痛非常,但這份疼痛,卻能使他保持冷靜
将慕子淩臉上隐忍的神情全部收進眼底,燕文灏感覺自己的眼裏和心裏,都火辣辣地疼,疼的他再也無法去想其他,再也無法做任何事情
但燕文灏也知道,到了這個時候,縱然他還有千萬種理由把慕子淩留下,他也在無法開口了
他知道,慕子淩已然到了崩潰邊緣
啞着聲,燕文灏垂下眼眸,輕聲地說着,語氣含着深深地歉意:“或許我無論再說什麽,都無法去彌補我犯下的錯,但是謙和,你一定要記得,我是真的喜歡你的,十八年來,我第一次嘗到喜歡的滋味,第一次将一個人,放進了心裏……”
“我曾經暗自發誓,這一生,絕對不會喜歡上任何人,因爲我要爲母後報仇,也要爲自己報仇,還要登上那至高之位……而感情,會成爲我的牽挂,我的負擔,束縛住我的手腳,它會使我做事變得畏首畏尾,變得多愁善感”
說到這裏,燕文灏擡眸看向慕子淩,眼神極爲溫柔:“你是唯一的意外,謙和”
頓了頓,他沉吟一會,又繼續說道:“我從來未曾想過,會有将這件事對你和盤托出的一日,本來,我隻是準備在事成之後,便放你歸去,到時,無論你是想入朝爲官,或者從此逍遙天下,我都會滿足你,然而現在……”
停在這裏,燕文灏便不再繼續往下說了,因爲後面的話,他之前的行爲,已經表達的十分真切
聽着這番内心的剝析,慕子淩低着頭,沒有給任何回應,他沉默地又坐了一會兒,然後便站起身,沒有去理會神色憂傷的燕文灏,徑直越過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
——他暫時,不願再看到燕文灏
獨自停留在原地,燕文灏的目光一直落在慕子淩的身上,沒有移開一分一毫,他看着慕子淩決然離開的背影,緊緊抿着唇,表情滿是痛苦
直到再也看不見慕子淩的身影,燕文灏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視線,他緩緩踱出内室,站到了一面牆壁前,那裏,挂着慕子淩之前的那幅畫
微微仰起頭,燕文灏神色認真地看着那副畫,而後,他又看了看畫上自己當日所題的四個字,眼眸蓦然變得幽深起來,猶如一汪深不見底的寒譚一般
燕文灏一動不動地站着,擡着頭,目不轉睛地盯着畫許久,直到福全領着裴禦醫歸來,心翼翼地喊了他一聲,他才長長地歎息了一聲,低下頭,低聲自言
“我能允許你獨自冷靜一段時日,但我的耐心有限,謙和,你……千萬不要試圖離開我”後面的這些話,他的聲音已然微不可聞
見燕文灏遲遲沒有回應自己,福全擡起頭,又一次出聲禀告道“殿下,裴禦醫已經在門外侯着了”
迅速斂起臉上的情緒,燕文灏對他擺了擺手,淡聲道:“命人把裴禦醫帶去王妃房内吧”
“是”
福全點點頭,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
福全剛剛退出去,就撞見多元領着手捧聖旨的福喜,急急忙忙朝書房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