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的線性代數課讓蕭長風又有些走神,江北信息學院課程之中光數學一門課程又分爲線性代數,非線性代數,數理統計和概率論等等。現代的課程和學術分類越來越精細,更新速度可以用日新月異來說,往往昨日剛學過的東西,今日又冒出了新思維新方法,不知道這些莘莘學子是否趕得上,學得過來。
這倒正合了古人造這個‘學’字的本意。‘學’的繁體寫法爲‘學’,上面是一雙手捧着一個‘爻’字,而下面的‘子’字在甲骨文中乃是一個小人頂着一個大頭。古時候算爻占蔔乃是一件耗費心神腦力之事,因此才有天機難測之說,所以才會讓下面那個小人算得頭都大了,可見學習真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情。而現代人卻是要活到老,學到老,哪豈非一個頭要變成兩個大了,真是命苦啊,蕭長風感慨不已。
所幸在春秋戰國那時他隻需悟而不是學,悟通陰陽二字足以。逍遙遊内功心法之中‘坎中一陽自下而上,離中一陰自上而下,上下相會于虛危穴中,烹之煉之,而先天一氣來歸,玄牝之門兆象矣’說的就是陰陽相會。醫學之中‘氣味辛甘發散爲陽,酸苦湧洩爲陰。陰勝則陽病,陽勝則陰病。陽勝則熱,陰勝則寒。’說的便是陰陽應象。孫子兵法之中‘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正爲陽,奇爲陰,說的也是陰陽之論。老子《道德經》之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爲和’說的還是陰陽。而術數則更不用說,無論是風水,命理,蔔筮,還是奇門遁甲等等,其基理便是陰陽五行。諸子百家中的陰陽家所提倡的‘陰陽消息,五行轉移’便是集陰陽和五行的合流。
故《素問》中有如是說:“夫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因此蕭長風總是以陰陽來悟這花花世界中的一切,而不是學這花花世界的一切。
說到陰陽,倒真是身邊就有,身旁兩人吳曉是陽,慕容雪是陰。吳曉和蕭長風一樣每次上課也是坐最後一排,但慕容雪今日竟然也坐在了教室後排,就坐在蕭長風的前一排,高高的馬尾辮都能抵到蕭長風的課本了。
吳曉碰了下蕭長風,眼睛朝前眨了眨,小聲說道:“老大,今天美女雪挺奇怪的,一臉愁眉苦臉的樣子,剛才還看見她偷偷抹試眼淚呢。”
蕭長風看着他一臉興奮的模樣,暗道,曾福說得一點都沒錯,吳曉确實八卦之極。自己是因爲聽不懂所以在先生上課的時候走神,而吳曉卻也在走神,不聽先生之言卻有閑暇去關注慕容雪。
“老大,你怎麽還無動于衷?”吳曉見蕭長風仍舊不爲所動,不禁訝然道。
“嗯?那我又該如何?”蕭長風不解的問道。
吳曉歎了口氣,一幅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道:“古人不是說,‘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麽,就是要我們這些花農們主動出擊。慕容雪這情形看來一定是遇到不愉快的事了,老大還不趁此機會上去安慰幾句,要知道女人這朵花兒最虛弱的時候,就是花農們要瘋狂地澆水灌溉的時候。”
哦,蕭長風這下明白了,原來吳曉一直以爲自己要追慕容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看來千百年過去了,人們依舊還是這個心思。當下扭頭問道:“如何澆水灌溉?”
吳曉又歎了口氣,這老大打起架來威風八面,怎麽這種事情還像個榆木疙瘩不開竅呢。不過誰叫他是老大,況且還救過自己呢,幹脆好事做到底。他稍微挪近蕭長風旁邊,說道:“看好了。”
吳曉韻了韻神,一隻手搭在蕭長風的肩膀,大眼睛稍微眯了下,含情脈脈地望着蕭長風,說不出的暧昧,隻聽他柔聲說道:“雪兒,如果你是海,那我就是挽住大海的高山,你要有什麽委屈,”他頓了一頓,輕輕的拍了拍那并不結實的胸脯,“就讓我這高山般溫暖厚實的胸膛融化你那晶瑩的淚珠吧。來吧,宣洩吧。”
“鳥,哈哈”蕭長風再也受不了吳曉的深情神态和這番做神作書吧,一下笑出了聲,在安靜的課程顯得分外刺耳。
“誰?”王老師猛地一回頭,目光敏銳,如機槍四射,一下便逮到了蕭長風這搗亂的罪魁禍首。真正的肇事者吳曉卻早已慌不疊地端莊坐好,他吐了吐舌頭,好似這發生的事情與他全無幹系一般,剩下一臉笑容僵住的蕭長風一人杵在那裏。
對待這種搗亂分子不能手軟,王老師臉色鐵青的喊道:“蕭長風,你上來。”
蕭長風聞言站了起來,在衆人的注目中走去前去。這樣上去的情形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初時蕭長風還會說上一句,“先生,有何見教。”,但被同學們大笑過之後,現在改爲低頭默然不語。
王老師扶了扶眼鏡框,看着眼前這憨厚的少年,指着黑闆說道:“你把這道題解答一下。這是一道矩陣求秩的問題。”
蕭長風擡頭看着黑闆,隻見上面畫着一個四方圖,裏面寫着幾排數字,應該就是今天先生所教的矩陣。
王老師見蕭長風一臉茫然的模樣,又提醒道:“對這個七元矩陣你可以用初等變換的方法或者是用矩陣的子式的方法來求解秩,這些上課都講過的。”
蕭長風那會算什麽矩陣的秩,不過他也沒有全然放棄,他用了一種更爲古老的方法,梅花易數。相傳宋朝易學大師邵康節在觀賞梅花時,偶然看見麻雀在梅枝上争吵,以易理推衍後,預言明日夜晚會有女子前來摘折梅花,被園丁發覺而追逐,女子驚慌跌倒傷到膝蓋。此預測現象果真在隔夜絲毫不差地得到驗證,因此邵康節名聞于當時,大家将這種預測方法取名爲梅花易數。其實蕭長風卻知道戰國時期便有了這種數字易理推衍的法則,隻是沒有總結歸納彙編成冊因而沒有聞名而已。
梅花易數其法則并不複雜:先取當時讓你心動的兩個數字,可以是筆畫,事物數目等等,隻要是這數字在當時映入了你心裏的便可。然後以第一個數除以8的餘數爲上卦,第二數除以8的餘數爲下卦,按照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得出上下卦是爲主卦。有了主卦便可知互卦,所謂互卦便是與主卦相互補充之卦。最後以兩數之和再除以6的餘數爲動爻,根據動爻來變主卦中的陰爲陽或是變陽爲陰得到其變挂。因此一共會有主卦,互卦和變卦三種,其中以主卦表示開始情況,互卦表示中間過程,變卦表示最終結果。
蕭長風掃了一眼黑闆上的矩陣中的數字,心中一動,取了兩個數字10和4。10除以8餘數爲2,因此上卦是兌,4除以8餘數爲4,因此下卦爲震。而乾爲天,坤爲地,震爲雷,艮爲山,坎爲水,離爲火,兌爲澤,巽爲風。因此所得主卦是上兌下震的澤雷随卦。
求矩陣的秩乃是求最終結果,而變卦表示最終結果,因此還要知道動爻。10+4爲14除以8得餘數6。因此動爻是第6爻。從下至上将上兌下震的澤雷随卦的第6爻由陰爻變成陽爻,因此成了上乾下震的天雷無妄卦。乾爲天,爲剛,爲健。震爲雷,爲剛,爲動。動健相輔,陽剛充沛。無妄卦象征着按照天地規律辦事。
蕭長風一想,難道矩陣的秩就是矩陣的内在規律,也是它的内在剛骨?到底是不是他不得而知。不過這變卦之中的體卦也就是沒有改變的卦是下卦震卦,用卦也就是變動過的卦是上卦乾卦,既然無妄卦說是要堅持規律,體現天命所歸,自然是要取其中不變的震卦,而震爲四,所以這個矩陣的秩爲4。
這番梅花易數的算法雖然有這麽多,但一旦熟悉了,算法不過是呼吸之間的事,蕭長風心中既已算定,就朗聲答道:“矩陣的秩爲4。”
王老師頗爲驚訝地看了蕭長風一眼,這題答案她自然早已知道,确實是4不假,但七元矩陣的化簡也是一見較爲麻煩的事情,她可不信這上課又不專心還哈哈大笑的蕭長風隻憑一眼而絲毫不用寫畫計算就能算出這矩陣的秩來,她到甯願相信這是蕭長風的随口一說,企圖蒙混過關。
“這個七元矩陣的秩是4不錯。不過你要把算法步驟也寫出來。”王老師想看看蕭長風是真的懂了還是裝懂蒙的。
“丁鈴丁鈴…”下課鈴恰在此時響了。王老師猶豫了會,最終還是放棄了要蕭長風繼續答題的想法,朝下面說道:“大家回去複習一下矩陣的秩的概念,今天的課就到這裏,下課。”
蕭長風暗舒了一口氣,這鈴聲真是及時,要真寫算法步驟的話,那他隻好拿着粉筆頭在講台上發呆了。天雷無妄卦,元,亨,利,貞。果然有些幸運啊。他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經過慕容雪的位置時,就聽慕容雪小聲說道:“你有高山般溫暖厚實的胸膛?”
女人的悄悄話之所以原意被男人聽到,那是因爲男人驚異的目光能讓她們找到像高傲的梅花鹿一樣的感覺,而男人的悄悄話之所以不願被女人聽到,因爲那會讓他們很是尴尬。而蕭長風現在無疑就處在這尴尬之中。目光一掃,這句話的創造者吳曉早就收拾書包扯着寝室幾個其他的弟兄跑了,想是要留下機會讓蕭長風來表現一下剛才的演練。
在慕容雪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視下,蕭長風隻覺得鼻子特别癢,忍不住出手撓撓,嘿然幹笑道:“幸虧沒有如大海一樣的淚珠。”
慕容雪撲哧一笑,容顔頓開,如冬日暖陽一樣爽爽朗朗,随即又是一暗,說道:“我今天有些不開心,我一不開心就喜歡吃,你原不原意陪我一起吃個午飯?”
這個時侯說不願意的人隻有兩種,一種是傻子,另一種是修煉了忘情大法的無情之人。蕭長風兩樣都不是,隻好答道:“汝所願也,未敢有辭。”
不過讓蕭長風始料未及的是這頓飯吃得又遠又貴。兩人打車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尋了一間法國餐廳坐下。老式留聲機裏輕旋着舒緩的音樂,偌大的水晶吊燈散着柔和的光芒,粉紅的牆壁配上翠色的餐桌讓人覺得很恬靜。中午人不多,兩人要了個靠窗的位置。
點菜可讓蕭長風犯了難,菜譜上全都是是歪歪扭扭的鳥文,慕容雪倒是輕車熟路地要了個香芋冰激淩和小份芝士蛋糕。但蕭長風卻是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頗爲熟悉的菜,牛肉。他雖然沒怎麽學過英文,但勝在記憶好,有過目不忘之能。平日一江,吳曉他們念叨的幾個詞語他倒是也能記的,因此朝那金發碧眼的小二說道:“壁虎,三個妞。”。
那小二微微一笑,卻并未轉身離去,反而朝蕭長風唧歪了幾句。
慕容雪知道蕭長風英語不怎麽好,解釋道:“他問,你要的壁虎需要幾分熟。”
難道老外吃食還處在茹毛飲血世代,蕭長風不由疑惑地看了看小二那寬口大嘴,很難想象這小二一口雞毛鴨血的模樣。想當年,哪個不是進了店裏,大叫一聲,“小二,來十斤牛肉,一壺好酒。”可從來沒有小二會再跑來問一句,客官你要幾分熟的牛肉啊。
慕容雪見蕭長風怔怔不語,知道他沒聽懂,當下替他拿了主意,要了個全熟的,還特意要了雙筷子。
……
“小時候媽媽常帶我去對面的飯館吃早餐,那時候我還小,吃飯總是吃得滿嘴的油膩,媽媽總是用小手巾替我擦幹淨嘴角。”慕容雪隔着窗戶望着對面,目光悠悠。
對面已經是一個碩大的廣告牌,哪裏還有飯館。蕭長風默然不語,靜靜地聽着慕容雪低聲訴說。
良久,慕容雪收回目光,笑道:“呵,可惜我隻記的小手巾上的大紅蘋果,已經記不得媽媽的溫柔味道了。”她嘴角雖然在笑,蕭長風卻能感受到其中的苦楚。
“我又回到我的尋夢園,昨日的夢仿佛又出現……”留聲機裏傳來一首鄧麗君的《尋夢園》,歌聲甜美,曲調又是歡喜又是期待。
“這首歌曲媽媽生前也是喜愛聽的。”慕容雪合着曲子輕輕地哼唱,唱了幾句後歎了口氣道:“我很想媽媽。”她目光一垂,挑起了碗杯中的冰激淩,卻并不送入口,又任由冰激淩流入碗杯之中。片刻接着又道:“昨日爸爸将那女人帶回家,我很生氣,裝神作書吧不小心故意将冰激淩灑在她裙子上,黑古古的将她的裙子弄成大花貓。”她輕輕一笑,似乎頗爲得意。
秋日的陽光跳過窗戶射落進來,慕容雪頸後細細的絨毛被渲染成金黃之色,嘴角因爲微笑而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顯然爲自己所做之事而心生高興,蕭長風看着她那白皙光亮的額頭,心道:“直道她長得這般好看,又人靈聰慧,想不到也有整蠱頑皮的時候。”
這笑容沒綻放多久,又收斂回去,慕容雪語調一變:“可是爸爸竟然要我向她道歉,我不肯,他便揚手要打我。從小到大爸爸從來沒有厲聲罵過我,更别提打我了,那日卻要爲了她而打我…,我恨他!讨厭他!”她眼睛一紅,一邊低聲說一邊不斷用小勺子砸着碗杯裏的冰激淩,仿佛這漂亮的玻璃碗杯在她眼裏也是如此讓人生厭。
蕭長風心裏暗歎:“原來是她父親喜新,想爲她尋一後母,而她又戀舊,不遠接受。”,他扯過紙巾,替她擦去濺在雪白玉手上的冰激淩渣。慕容雪擡頭接過紙巾,勉強一笑,但悲從心來,再也忍耐不住,淚水從臉頰上留了下來,放聲大哭起來。
若讓蕭長風在兩軍之中沖鋒陷陣,他倒不怕,可是這慕容雪的眼淚一出,就如同十方重劍劈過來一樣,讓他有些招架不住。他那世結交的都是俠義男兒,甚少和女人打交道,更何況眼前的這個現代女人,而且是個哭得稀裏嘩啦的現代女人,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轉念一想,所謂憂傷肺,喜勝憂。憂愁者,氣閉塞而不行,而喜則氣和志達,營衛通利,故氣緩矣。慕容雪此時憂傷過度,要逗他開心起來才是。
待慕容雪哭聲漸小,他摸了摸鼻子,猶豫了半響,也不知該如何勸女人,隻得直接說道:“你的故事太過憂傷,不利食欲,不如我說個笑話與你聽吧。”
慕容雪點點頭,微微一笑,她此時淚還未幹,這一笑當真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蕭長風又遞了個紙巾給她,緩緩說道:“戰國時期某年初,楚國攻韓。韓懼,遣使求救于秦。韓使曰:‘伏聞唇亡齒寒,特求救于陛下。’那時秦國乃是宣太後主政,她原本楚國人也,宣太後不欲犯楚,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盡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韓,兵不衆,糧不多,則不足以救韓。夫救韓之危,日費千金,獨不可使妾少有利焉。’”
這笑話說得是唇亡齒寒的故事,當年韓國被楚國打到城下,不得已派出特使求救于秦國,特使說韓秦猶如唇齒,韓國完了,秦國也不見得會好。但宣太後的回答卻說得直白,以前我伺候先王的時候啊,當他把一個腿放在我身上時,我覺得快要被壓死了。可是後來先王整個身子都壓在我身上時,我卻覺得一點都不重了,你知道爲什麽嗎?因爲舒服呀。現在你讓我們秦國救你韓國,可沒一點好處,誰幹啊。
這笑話一說完,卻并未聽見笑聲,反而慕容雪臉上一紅,暈生雙頰,将手上紙巾朝蕭長風一丢,嗔道:“那日看你看那書,就應該知道你是大色狼,但前幾日見你一人獨救同學的義舉,還以爲是我想錯了,沒想到,哼。”
蕭長風一愣,一轉念瞬間恍然,他隻顧着要讓慕容雪高興,以消解憂傷過度對身體的損害,一時沒細想,随手将那世遊俠兒之間相互嬉笑的段子拿了出來,竟然忘了這段子中的不雅。見慕容雪俏目含嗔的樣子,知道她将自己當成了下流之輩,好色之徒,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解釋,隻得尴尬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