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魚不可思議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看起來真的跟正常男人沒什麽區别,最多就是有點自閉而已。
她笑了,凄苦的笑,“你在抓壯丁麽?我活到現在已經很不幸了,可是我現在生活的很好,我什麽都不會考慮,我隻要跟我的三個孩子生活在一起就行,别的,我什麽都不管。”
說完她堅決而決絕的走出房間,重重的關上房門。
黑暗的房間裏隻剩下唐星辰一個人,唐星辰手裏攥着羊皮地圖緩緩的坐到了地闆上,他現在的身體條件很好,李小美的熱水療法很管用,他跑了一個77度的熱水澡以後,自己就像是一台經曆了交通事故的廢棄車輛回場重新大修了一遍一樣,不但發動機變速箱底盤全都煥然一新,就連車漆也重新噴塗。
他現在完全是個光鮮的男人,這也是他從黑寡婦墓逃出來以後最光鮮的時刻,他本應該高興,可是他怎麽都高興不起來。
就在剛才,他看見張魚的那雙眼睛,同類的眼睛,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興奮,他有同類了,他終于不是一個人了,星芒也終于是一個真正的組織了,而不是他一個人的自我安慰。
所以他這種不善表達的人直接提出了邀請,但結果卻令人傷痛,張魚毫不猶豫的就拒絕了,她要守護她的孩子,三個孩子。
唐星辰的心很痛,一直以來他都是一個人在戰鬥,不光是以前還是現在,他并不是趕不到孤獨,并不是不絕望,隻是他必須時刻緊繃神經,否則他馬上就會死去。
自從決定成立星芒的那一刻起,他内心就開始一個渴望,渴望找到同類,渴望擁有搭檔,渴望星芒成爲一個真正的反抗組織。
他在期待,但卻并不抱有希望,這個期望埋藏在他心底的最深處。但命運還是讓他進入了山水之間,還是讓他遇到了張魚,得到了地圖。
他靠在牆角,腦海裏突然閃過另一個年輕而稚嫩的面孔,他不知道那個菜鳥怎麽樣了,他希望他在監獄能夠真正成長爲一個真正的男人,真正的戰士。
他多麽渴望那個菜鳥是他的同類,這樣他就不會在孤獨,不會再絕望。
他站起身,裝好地圖,推開房門走了出去,他想直接離開,這種寄人籬下的感覺,這種找到同類卻又瞬間被同類抛棄的感覺讓他有些惱火,也有些憤怒,他必須走,沒有同類他也活到了現在,沒有同類他也殺死了白光怪物,他還是要去大星島,他還是要聽從内心的召喚,或許那裏才是他最終的歸宿,那裏才是他該去的地方。
張魚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看見唐星辰出來要走,她冷冷道,“你既然選擇躲在這裏就等風聲徹底過去再走,否則你現在出去不是勇敢而是愚蠢,你不光會害了你自己還會連累山水之間的所有人。”
唐星辰一愣,他現在竟然連走的權力都沒有了?
他很想發火,很想一巴掌把眼前這個可惡的女人打暈,但最後他沒有那麽做,他轉身回了琴房,在關上房門的一刹那,冷聲說道,“我就睡在這個房間,該走的時候我會自己走。”
他關門的動作很輕,似乎不願意驚動旁邊房間的孩子,又似乎已經什麽都不在乎。張魚一愣,心裏一陣莫名的悲傷,這種感覺隻有在父母和丈夫去世的時候她才有過。她強迫着自己不要做傻事,要堅持自己的觀點,她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可是她卻有一個好姐妹好朋友,還有三個如此可愛漂亮聰明的小寶寶。
她不能加入星芒,她雖然還沒有開始接觸那些秘密,但是她隻得一旦加入她就再也不會回到現在的日子,她甚至必須抛下自己的三個孩子跟着這個男人走。
而這個男人随時随地都會死去,她也随時随地會死去。
這個男人是個殺手一樣的人物,人命在他眼裏根本不值錢,可是她不是,她是個善良的女人,她甚至從家人死去以後就開始吃素。
她不要失去眼前的一切,她這樣決定是自私的,但她甯可自己自私,也不要讓自己的孩子成爲孤兒。
所以她心痛,卻不心軟。隻是冷靜下來以後她看向琴房的房門,突然想到,琴房怎麽睡人?那房間裏隻有鋼琴并沒有床鋪,那個人要怎麽睡覺?難道要直接凄慘的躺在地上?
她立刻起身,咚咚咚敲門,可是裏面沒有回聲,她咬了咬牙沒有推開房門,而是直接從牆壁走了進去,穿牆之後的她沒有人可以看見。
她就是想看看那個男人怎麽睡覺。
果然,那個男人就那麽直直的躺在冰冷的地闆上,仰面朝天,雙眼緊閉,他似乎很失望也很絕望,但他早已經适應了,習慣了,到最後還是要他一個人。
男人身上的黑色光暈已經完全消失不見,男人的面孔看起來蒼白,清瘦,月光之下又透出一種與年紀極不相稱的滄桑和硬朗。張魚的心再次起伏,她忍不住在想,這個男人究竟經曆過什麽,究竟做過什麽,他又爲什麽那麽執着的要去那座孤島?
她緩緩蹲下身子,她起初還擔心自己的這個同類可以看見穿牆之後的她,但是男人沒有任何反應,哪怕是手指的抖動都沒有,他呼吸平穩,心跳平和,睡的很香。
他這麽快就睡着了。
是她承認了他又迅速抛棄了他,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觸碰男人的頭發和臉頰,男人身上散發着她身上同樣的肥皂香。
那是她獨有的味道,因爲香皂是她自己制造的。
這種味道連李美琳都沒資格共同分享,因爲這種味道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驕傲,所以她一直謹慎守護着,但是她卻對這個男人毫不猶豫的開放了這種味道。她不是對這個男人動心,這個男人看起來更像是家人,更像是弟弟。
就如同至親血統之間,即便終年不見,一旦看到仍然還是無法阻隔,此刻的她就是那種感覺,她眼前開始出現一灘灘的鮮血,這個男人一路沖殺過來,就是爲了找到她,就是爲了找到同類。
她的眼淚忍不住滴了下來,人性的眼淚,雙魚的眼淚,剛好滴落在男人的嘴唇上,然後迅速滲透進他的嘴裏。
她吓壞了,趕緊起身穿牆逃走。
然後黑暗之中,冰冷地闆上躺着的男人,緩緩睜開眼睛,張開幹涸的嘴巴,品嘗着同類的眼淚。
剛才那一份觸摸帶給他爐火一般的溫暖,這一滴眼淚卻是極其苦澀,他長這麽大從未嘗過如此苦的東西。
他沒有責怪,甚至沒有戳穿張魚,他看得見,更聽得見,隐身和穿牆對他都沒用,因爲他們是同類。
既然張魚已經做出了決定,那麽給予她最基本的尊重是他作爲同類唯一能做到的事情。雖然剛剛得到又很快失去了一個同類,不過張魚的出現也給了唐星辰另外一種信心,他開始堅信,這個世界上,這個星球上一定還有與張魚類似的同類。
他們特點不同,但是他們都是人類變異而來,最後也一定會因爲要保護這個星球保護自己的家園而心甘情願的走到一起。
原來唐星辰的世界一直都是黑暗,他唯一能看見的就是星光,可是現在他的世界有了新的希望,新的光芒。
他重新拿出地圖,開始仔細研究航線,研究那小島的位置。突然他發現了一件更加離奇的事情,那就是大星島竟然不是固定在地圖上的某一個地方,他如今不但耳力目力大增,記憶力也變得十分強悍。
他很清楚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羊皮地圖大星島的位置,現在卻向西南移動了地圖上的兩公分,這張羊皮地圖并不算小,應該是一隻成年公羊的整張皮做成,可是地圖上那座最大的孤島向西南移動了兩公分卻是一個巨大的差距。
他絕不會記錯,也絕不會看錯,難道大星島竟然是一座漂移之島?
這種事他别說見過,就連聽說都從未聽說過,他很想立刻出去找張魚問個清楚,但是坐起來,随後又緩緩躺了回去。
既然她決定退出,一切就與她再無關聯!
“你剛才爲什麽不揭穿我的僞善?你明明能看見我!”張魚突然又穿牆而過,他能夠看見她,她同樣能夠感受到他内心的變化和震蕩,雖然她并不能真的讀出他的内心和他隐藏的秘密。
唐星辰沒有說話,繼續盯着地圖看,張魚臉色蒼白的坐了下來,但是地闆真的很冷,她從小怕涼,所以立刻本能的蹲起身子。
但她意識到自己這樣很不好,于是深呼吸又重新坐下去,可是這次地闆居然有了溫度不再冰冷刺骨。
不,不是地闆,她坐到了唐星辰的大手上,他反倒迅速讀出了她的心思,就在她重新坐下的時候他突然伸出大手,手掌朝上,接納了她柔軟卻又冰涼的身體……